从镇上回来之后，宁清商消停了几天。
不是不想动，是王建国那句话一直搁在心里——「下次这种事你叫我，我去」。她听了，就真没再去。
老孟那边也没消息。风头紧，大家都得夹着尾巴。
日子照旧过。早上热窝头，下午去卫生所帮忙，傍晚蹲在院里听张嫂她们唠嗑。井边偶尔还能碰见马嫂子，那女人现在看见她绕道走，嘴上不说了，眼睛还是斜的。
宁清商当没看见。
斜就斜吧，又不掉块肉。
那天下午，天闷得像个大蒸笼。她蹲在屋里翻书，翻两页就擦一把汗。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
她正打算去卫生所转一圈，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三下。
开门一看，是方敏。
宁清商愣了一下。方敏站在门口，脸有点白，眼神不对。
「咋了？」
方敏压低声音：「营部来人了，要查卫生所的帐。孙干事带来的。」
宁清商脑子转了一下。
孙干事。
上回马桂芬那事之后，她特意打听过这个人。后勤的，马桂芬的亲戚，上个月想从卫生所扣药被方敏顶回去。
她把门带上，跟方敏往卫生所走。路上方敏走得快，她跟在旁边。
「差多少？」
方敏说：「昨晚我翻了一遍记录，有几笔对不上。去年年底的，那时候我刚来，前任交接的时候就没弄清楚。消炎粉对不上三包，纱布对不上两卷，碘伏差一小瓶。」
宁清商没吭声。三包消炎粉、两卷纱布、一小瓶碘伏，够方敏喝一壶的。
她想起上回自己去拿消炎粉的时候差点被逮住那一幕。腿抖了一宿才缓过来。
这回轮到方敏了。
到了卫生所，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干事，不是李干事，是个生面孔。旁边还站着孙干事。
孙干事看见她们过来，嘴角动了动。
那个生面孔的干事走过来：「方敏同志，营部接到反映，卫生所药品帐目有问题，今天需要现场核查。请你配合。」
方敏点点头，把门打开。
几个人进去。孙干事跟在后面，眼睛四处看。
宁清商站在门口，没进去。
方敏把帐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那个干事接过去，翻开，直接往后翻。
不是从头看，是翻到后面某几页，停下来。
宁清商看了一眼他停的位置——去年十二月。
她心里有数了。
那个干事看了几页，擡起头。
「方敏同志，去年十二月的记录，消炎粉库存对不上，少了三包。还有纱布两卷，碘伏一瓶。你有什么解释？」
方敏说：「去年十二月我刚来，前任交接的时候那些帐就不清。我写过报告，交给李干事了。」
孙干事在旁边开口：「交接的时候你没核对清楚？那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方敏看着他：「我核对过，但前任交过来的数就是不对。报告我写了，交了。」
孙干事还想说什么，宁清商站在门口开口：
「同志，我能说两句吗？」
那个干事回头看她。
孙干事在旁边说：「你是谁？」
宁清商没理他，看着那个干事说：
「我叫宁清商，常来帮忙的。方大夫刚来的时候，交接的记录就不全，她跟营部反映过。李干事知道这事。」
那个干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宁清商又说：
「去年十二月那些帐对不上，是前任留下的，不是方敏经手的。她来之后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楚，你可以查今年一月份以后的。要是今年还有问题，那是她的事。去年那些不该算她头上。」
方敏在旁边说：「报告是今年一月三号交的。」
那个干事合上帐本，想了想。
「报告的事我会核实。帐本我先带回去，等结果。」
说完，他把帐本收起来，冲孙干事点了点头，走了。
孙干事站在那儿，看了宁清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人一走，方敏就靠在桌边，长出一口气。
宁清商给她倒了碗水。
方敏接过来，喝了一口。
「刚才我腿都是软的。」
宁清商说：「你说话挺稳的。」
方敏摇头：「装的。」
宁清商笑了。
方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多亏你在。」
宁清商摆摆手。
「小事。」
下午，宁清商从卫生所回来，刚坐下，外面又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李干事。
李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方敏去年交的那份报告我找到了，帐对不上是前任的问题，跟她没关系。我已经跟上面说了。」
宁清商点点头。
李干事看了她一眼，说：
「孙干事那边，我会处理。」
说完就走了。
宁清商关上门，坐回炕边。
坐了一会儿，她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六月初九，孙干事来查帐。那个干事直接翻到去年十二月，一看就知道有人指过地方。方敏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差点背锅。李干事后来来了，说报告找到了。」
........
傍晚，方敏来敲门，手里端着碗。
「蒸的鸡蛋羹。」
宁清商接过来。
方敏站在门口，没走。
「清商，今天真的谢谢你。」
宁清商说：「没事。」
方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这人，心里有数。」
宁清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数什么，就是嘴快。」
方敏也笑了，转身走了。
宁清商关上门，端着碗坐回炕沿上。
鸡蛋羹嫩嫩的，滑滑的。
她吃着，想起今天的事。孙干事那张脸，那个干事翻帐本的手，方敏说「装的」的时候笑的样子。
她想起李干事说的「我会处理」，笑了笑。
吃完，她把碗洗了，躺上炕。
闭上眼睛。
有些人想搞事情。
可惜，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