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嫂子那事之后，院里倒是消停了不少。
自打马占山把人拽进屋，马秀芬就再没敢出来乱传话。之前帮腔的那个家属，路上碰见宁清商也只低着头快步走。王嫂子后来跟她提过一嘴，说马占山回家把媳妇狠狠骂了一顿，还放话要送她回娘家待几天。
宁清商听了，只淡淡应了声，没接话。
老实人？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媳妇在外面撒泼闯祸，他躲在后头装聋作哑；真闹大了，一句「我管不住她」，干干净净把自己摘出去。好名声他落着，黑锅全是女人背。如今知道骂人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没再多琢磨，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一晃快半个月过去。
这天下午，她从卫生所帮忙回来，刚走到临时房路口，就瞥见院门口蹲着个人。
是个男人，一身旧军装，闷头抽着烟，烟头在昏光里一明一暗。
等走近了，那人擡起头。
是老孟。
宁清商微怔。老孟向来不往营区这边来，往常见面都在农机站附近或是偏僻巷口，他突然跑到这儿，必定是有事。
她走上前，也跟着蹲了蹲。
「咋了？」
老孟没应声，掐了烟头站起身。宁清商跟着起身，这才看清，他额角到太阳穴那一道疤，结着暗红的痂，格外扎眼。
「你脸上咋弄的？」
老孟避而不答，伸手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往她跟前递。
宁清商没接。
「你先说清楚。」
老孟望着她，沉默几秒，声音低沉：
「前几天碰了点麻烦，人没事，东西也保住了。」
那疤新结的痂，色泽鲜亮，少说也有两三天了。
「谁干的？」
老孟不接话，直接把布包塞进她手里。
「消炎粉、红药水、纱布，方大夫要的。你拿着，我先走。」
他转身就走。宁清商下意识追了一步。
「老孟！」
男人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大步融进路口的人流里。
宁清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掀开一条缝看进去，消炎粉、红药水、纱布码得整整齐齐，比上回还多。
她把布包揣进布兜，推门进屋。
关上门，她坐在炕沿，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好。三包消炎粉，两瓶红药水，一卷纱布。
她盯着那堆药，脑子里反复闪过老孟脸上的疤。
上回她自己去取一趟药，都吓得腿软手抖，一晚上没睡安稳。老孟常年干这个，本就是在刀尖上讨生活，这次又是为了谁挨的伤？
她静了片刻，起身开柜翻找。
里面还有几个鸡蛋，是周嫂子前几天塞的；一小包红糖，赶集时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动。
她把鸡蛋和红糖一起装进布兜，出门往农机站走。
到了地方，那辆破拖拉机停在门口，老孟却不在。她绕到后面那处小院，门虚掩着。
敲了三下。
过了会儿，门拉开一条缝，露出老孟半张脸。见是她，明显愣了愣。
「你咋来了？」
宁清商把布兜递过去。
「给你拿了点东西。」
老孟不肯接，只看着她。
她干脆直接塞进他手里。
「鸡蛋和红糖，你脸上有伤，补一补。」
老孟低头掂了掂布兜，没说话。
「东西我送到了，你好好歇着。」
老孟擡眼，目光沉了沉。
「以后要什么，让人带话，别自己往这边跑。」
宁清商点头，也看着他：
「你也是，别总自己跑。有事也让人带话。」
老孟一怔，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了下去。
「行。」
宁清商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下意识回头。老孟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兜。
她轻轻弯了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她把药品归置好，坐在炕沿上，掏出小本子，翻到新一页写下：
「六月二十八，老孟送药来，脸上有伤。我送了鸡蛋和红糖。他不让我再过去，我也让他别总自己冒险。」
合上书，放到桌角。
第二天下午，她把药带到卫生所交给方敏。
方敏看着桌上一堆药品，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多？」
宁清商点头应了一声。
方敏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
「你那个朋友……没事吧？」
「没事。」
方敏没再多问，默默收进柜子。
从卫生所出来，刚走到路口，就碰见王建国。
他站在那儿，明显是在等她。
「嫂子。」
宁清商停下脚步。
「老孟的事我听说了，」王建国压低声音，「前阵子有人在巷口堵他抢东西，他跑得快，东西没丢，挨了几下。脸上那伤就是那时候弄的。」
宁清商没说话。
「他跟我说，嫂子你给他送了鸡蛋红糖，托我跟你说声谢谢。」
「小事。」
王建国挠了挠头，语气认真：
「嫂子，以后老孟那边的事，你跟我说，我去跑。」
宁清商被他逗得轻哂一声。
「你一个当兵的，沾那事儿，不怕受处分？」
王建国梗着脖子：
「那也不能让嫂子你去冒风险。」
她摆了摆手：
「再说吧。」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沿，又想起老孟那道疤。
上辈子她见过不少人，看着软，实际是没办法，只能「算了」。可有些事能算了，有些事不能。
她重新掏出小本子，在那一页末尾轻轻添了一句：
「老孟是被人抢东西打的。王建国想替我跑，不行。得想个稳妥法子，别让他总这么拼命。」
合上本子，她躺上炕，闭上眼。
耳边反复回荡老孟那句：
「以后要啥，让人带话。」
她翻了个身。
总得想个办法，让他少冒点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