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来报信的时候，宁清商正蹲在院里择菜。
「嫂子！副营长后天到！」
她手上没停，擡起头。
「后天？」
「嗯，刚接到消息。二龙山驻防结束，副营长后天回来。」王建国脸上带着笑，搓了搓手，「嫂子，你该高兴啊，三个月了。」
宁清商点点头，低头继续择菜。
「知道了。」
王建国走了。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择完了，又用水洗了一遍，洗完了，又泡上了。
站在灶台边，看着盆里浮浮沉沉的菜叶子，脑子里转了一下。
后天。三个月没见的人要回来了。然后两个人要一起搬去二龙山，住一个屋，睡一张炕。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当初嫁他就是图他能带她跳出那个村子，现在目的达到了。过就过，过不下去再说。有什么好想的。
她走回炕边坐下，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行李。前两天就开始收拾了，该带的带，不该带的留。铁皮盒子搁在最上头，擦得锃亮。
挺好。到时候拎着就走。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卫生所。
方敏正在整理药柜，看见她进来，擡头笑了笑。
「来了？」
宁清商蹲下来帮她摆药盒。
方敏看她一眼：「听说你家那位要回来了？」
「嗯，明天。」
「那你该高兴啊。收拾好东西了？」
「收拾好了。」
方敏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给你备了点药。感冒的，拉肚子的，还有一小卷纱布。带着，万一用得上。」
宁清商接过来，纸包沉甸甸的。
「方姐，你这边药够用不？」
方敏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快了不少：「够。前几天配给下来了，纱布、消炎粉、红药水，全补齐了。」
宁清商手上动作停了。
「配给下来了？」
「嗯，上个月上面查了一批人，管配给的那个干事贪了不少东西，被撸下来了。换了个新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欠了几个月的配给全补上了。」
宁清商把纸包塞进布兜里：「怪不得。」
方敏看着她：「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也因为这阵子风声紧没敢动？」
宁清商没接话，把药盒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敏也没再问。
从卫生所出来，她没直接回屋，在院里转了一圈。临时房这边住了三个月，一排灰砖平房，她住最里头那间。张嫂住她隔壁，刘婶住张嫂隔壁，周嫂子住对面。
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现在门口天天有人送吃的，井边有人帮忙说话，营里有人撑腰。
她站在院中间，看了一会儿。
张嫂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喊：「清商，明天你家那位回来，你紧张不？」
宁清商笑了：「紧张啥？又不是没见过。」
张嫂也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躺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炕席太烫，翻个身换个地方，凉一会儿又热了。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他回来了，吃啥？家里还有韭菜，明天早上赶集买点肉，包顿饺子。
想着想着，又想起方敏说的配给下来了。老孟那边也能消停一阵子了。
她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赶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她就爬起来了。先去赶集，买了半斤肉，又买了把韭菜。回来和面、剁馅、包饺子。包了四十多个，够两个人吃的。
包完饺子，她站在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堆白胖胖的饺子，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行，人回来有热饭吃，看我多有良心。
上午没去卫生所，没去串门，就在屋里翻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又坐回去。
中午下了二十个饺子，自己吃了十个。剩下的十个搁在锅里，盖好盖子。
下午继续翻书，还是看不进去。她索性不看了，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铁皮盒子搁在最上头，书码整齐，衣裳叠好。都齐了。
傍晚，天快黑了。她站在灶台边，把锅里的饺子又热了一遍。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没动。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了。
陆挺山站在门口，背着行李，穿着军装。黑了，瘦了。脸上有风刮的印子，嘴唇干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左手垂着，没拎东西，右手拎着个旧提包。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
「瘦了。」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
「吃了吗？」
「没。」
她把锅铲放下，转身去盛饺子。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跨进来，把行李放下，关上身后的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她把饺子端到桌上，韭菜猪肉馅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他坐在炕沿上，她坐在对面。他拿起筷子，低头吃。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吃。
他吃得快，但不狼狈。一口一个，蘸醋，嚼两下就咽。
她把醋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没擡头。
她看着他吃饭，想起三个月前他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说「照顾好自己」，她回了一句「你也是」，他就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坐在炕沿上吃饺子。
她把醋碗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把饺子吃完，把碗放下。
「饱了。」
她把碗收走，洗了，放回原处。回过头，他还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你包的？」
「嗯。」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柜子里那包红糖拿出来，搁在桌上。
「给你泡水喝。赶集买的。」
他看着那包红糖，顿了一下。
「你留着喝。」
「我喝过了。」
他没再推，把红糖收进自己行李里。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垂着，没动。
「你手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它在那儿。
「没事。蹭了一下。」
她没再问。
晚上，两人各自洗了脸，刷了牙，站在炕边。
她看了一眼炕。炕挺大，睡三四个人都行。她睡里头，他睡外头，中间能隔出一个人的距离。
她把被子铺好，自己先上了炕，贴着墙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他灭了灯，摸黑上了炕，躺在靠门那边，跟她隔了半米远。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又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她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两辈子，头一回跟一个男人躺在一张炕上。
上辈子没结过婚，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穿过来就直接嫁了，领证那天她想的都是怎么跳出那个村子，压根没想过躺一张炕上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就是躺着。中间隔半米，各睡各的被子，谁也不碰谁。
好像也没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那边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是一声闷哼，很短，像忍着。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行吧。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