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挺山回来的第二天，宁清商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是她想急，是张嫂来串门的时候说了一嘴：「你们得赶紧搬，二龙山那边九月份就上冻，再晚路上不好走。」
宁清商正蹲在院里择菜，手上顿了顿。「九月份就上冻？」
「可不。」张嫂在门槛上坐下，掰着手指头给她算，「那边山高，冷得早。九月底就开始下霜，十月份就能冻掉耳朵。战士们吃白菜土豆吃了三个月，吃得脸都绿了。」
「种不了菜？」
「种得了啥呀，地刚化冻就入冬了。」张嫂叹气，「去年冬天，炊事班的老班长愁得头发都白了。说战士们训练累，吃不好，营养跟不上。」
宁清商把菜叶子搁盆里，心里盘算起来。九月份上冻，那大棚得赶在九月底之前搭好。土墙大棚，朝南，后墙得厚，白天吸热晚上放热。种子得提前搞到手，菠菜、小油菜、水萝卜，都得是耐寒的。到了二龙山得先找营长批地，还得找懂行的人帮忙。
「想啥呢？」张嫂看她不说话，凑过来问。
「想种菜。」
张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到哪儿都惦记种菜。」
宁清商没接话，把择好的菜端进屋。张嫂跟在后头，看了一眼屋里堆着的行李，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陆挺山，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位手咋了？看着不太对劲。」
宁清商回头看了一眼。陆挺山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垂着，没动。
「没事，蹭了一下。」
张嫂点点头，没再问，帮着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就走了。
宁清商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陆挺山还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左手。
「张嫂说的话你听见没？」
「嗯。」
「二龙山那边冬天没菜吃，我想搞个大棚。」
他擡起头，看着她。「大棚？」
「土墙大棚，后墙加厚，冬天能种菜。」她在他对面坐下，「我在老家见过有人这么干。」
说完她就后悔了。老家哪有人这么干过。她来了之后翻遍了原主的记忆，连块像样的菜地都没有，还大棚。
她等着他问。问她在哪个村见的，问那人叫什么，问什么时候的事。他都问了她就想办法编，编不出来就说记错了。
他看了她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懂？」
「懂一点。」
他点点头。「行。到了那边我帮你找人。」
她愣了一下。就这？不问在哪儿见的？不问谁干的？
「你不问我从哪儿学的？」
他看了她一眼。「你说懂就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人，说她什么好。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方敏给她的那个纸包，找出消炎粉和纱布，搁在桌上。
「药在这儿，自己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没动。
她也不管他，转身去灶台边生火做饭。昨天张嫂送的那只鸡还搁在柜子里，她拿出来剁了半只，洗干净，搁锅里焯水。又翻出一把干蘑菇，是周嫂子给的，说是秋天采的，一直没舍得吃。
「火大点。」她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动静。他走过来，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鸡块焯好水捞出来。锅烧热，搁油，姜片爆香，鸡块倒进去翻炒。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再添根柴。」
他又添了一根。火旺了，锅里咕嘟咕嘟响。她把泡好的蘑菇捞出来沥了沥水，倒进锅里，添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
他把大的柴抽出来一根，火势小了些。她站在灶台边，拿铲子翻了翻，回头看他还蹲在那儿，盯着炉膛里的火。
「你蹲那儿不累？」
「不累。」
她没再理他，把土豆削了皮切成块，等锅里的鸡炖得差不多了倒进去。
香味越来越浓。干蘑菇的味道混着鸡肉的香，满屋子都是。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收了一半，金黄色的，上面飘着油花。
「差不多了，把火撤了。」
他站起来，把炉膛里的柴往外拨了拨。左手一使劲，闷哼了一声。她听见了，没说话，走过去把最后几根柴夹出来。
「行了你，坐着等吃。」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坐回炕沿上。
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搁他面前，一碗搁自己面前。又拿了两个碗，一人盛了一碗鸡汤。汤是金黄色的，蘑菇和鸡肉沉在底下，土豆炖得烂糊，筷子一碰就碎。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顿了一下。
「好喝？」
「嗯。」
她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嫩，烂，蘑菇的味全进去了。还行。又夹了一块土豆，软烂，筷子一夹就断。
她嚼着土豆，心里盘算着。等到了二龙山，那边有山有林子，蘑菇应该不少。秋天采了晒干，冬天炖鸡炖肉都行。要是能多采点，拿到集市上卖，应该能换点钱。光靠种菜太慢了，得搞点来钱快的。
「想什么呢？」他问。
「想采蘑菇。」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解释，继续吃饭。鸡汤泡饭，她吃了两碗。他也吃了两碗，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搬家，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张嫂说二龙山那边冷，得多带点厚衣裳。」
「带了。」
她点点头，又想起大棚的事。「到了那边，我得先找赵营长批块地。后山脚下就不错，朝南，背风。」
他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后山脚下朝南？」
「看山就知道。山在南边，山脚下就是朝北。山在北边，山脚下就是朝南。二龙山在北边，山脚下当然朝南。」
他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你脑瓜好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什么脑瓜好使，常识。」
他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话。
晚上，她铺炕。两床被子，一床靠墙，一床靠外，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先上了炕，贴着墙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他灭了灯，摸黑上了炕，躺在靠门那边。
屋里黑漆漆的。她睁着眼，盯着房顶。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你手要是疼，药在桌上。」
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是撕纸包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躺下。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搬家，到了二龙山，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