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清商自己去的食堂。
陆挺山被她撵去营部报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说她一个人找得着路吗。她没理他。二龙山家属院就这么大，食堂在哪儿还能找不着。
出了院门往左拐，沿着土路走几分钟，就能看见山坡下面那排平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柴火味和饭菜香。她加快了脚步——昨天就没好好吃顿饭，肚子早就咕噜叫了。
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光线有点暗，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板凳上坐着几个战士，低头扒饭。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大勺，正在给前面的人打菜。
宁清商排在队尾。前面是个年轻战士，端着碗，看了一眼打到自己碗里的菜，脸垮了一下，没说什么，端着走了。
轮到她了。她往窗口里看了一眼——一个大铁盆，装著白菜炖粉条。白菜帮子切得大块，粉条泡得发白，汤寡得能照见人影。旁边一个盆里是窝头，黄不拉几的，个头倒是不小。
「新来的家属？」老班长擡头看了她一眼。
「嗯，昨天刚搬来。」
他从铁盆里盛了一勺菜扣在碗里，又拿了个窝头，递过来。宁清商接过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先咬了一口窝头。玉米面掺的，有点粗，刺嗓子，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还行。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油水，盐味也淡，白菜帮子没炖烂，咯吱咯吱的。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粉条黏成一坨，白菜切得大块大块的，汤寡得跟白水似的。又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进嘴里，没什么味。
旁边坐了两个战士，其中一个扒拉了两口就把碗推了。
「又是白菜粉条，吃得脸都绿了。」
另一个说：「有得吃就不错了，抱怨啥。」
嘴上这么说，手里也没再动筷子，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处走了。宁清商看了一眼他们的碗，菜没怎么动，粉条扒拉了几根，白菜基本没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白菜挑出来吃了，粉条也吸溜完了，窝头掰成小块塞嘴里。吃完了，肚子填了个半饱，嘴里的味儿寡得慌。她端着空碗走到窗口。
老班长正在擦灶台，看见她过来，接了碗。
「班长，你们这菜就放盐？」
老班长愣了一下，把碗搁在一边，靠在墙边看着她。「油有，就剩个底了。舍不得放。」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根烟，看了看她，又塞回去了。
「你是陆副营长家的？」
「嗯。」
「昨天来的？」
「嗯。」
老班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也没走，就站在窗口那儿。过了一会儿，老班长叹了口气，开口了：「白菜土豆，土豆白菜，吃了三个月了。战士们训练累，吃不好，营养跟不上。赵营长天天发愁，我也没办法。」
她听着，没接话。
「这边冷，九月份就上冻。开春那会儿试过种菠菜，刚出苗，一场霜全打死了。种啥死啥，只能靠窖藏白菜土豆。吃到来年开春，人都吃绿了。」老班长说着，用手指敲了敲灶台，「上个月有个战士训练的时候晕了，卫生所说营养不良。赵营长气得拍桌子，可也没辙。地不长东西，我能咋办？」
宁清商脑子里转了一下。九月份上冻，那大棚得赶在九月底之前搭好。土墙大棚，朝南，后墙加厚，白天吸热晚上放热，能扛到零下十度。菠菜扛不住，小油菜扛不住，但耐寒的品种能扛。种子得提前搞，还得找懂行的人帮忙。
「班长，你们这边有没有懂种菜的兵？」
老班长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河北兵有几个，老家种地的。」他想了想，又说，「三连有个小刘，河北保定人，家里就是种大棚的。前阵子还念叨，说二龙山这地方要是能搭大棚就好了。」
宁清商心里动了一下。
「小刘？」
「嗯，刘建军。去年调来的，之前在老家就是种菜能手。」老班长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叹了口气，「那小子天天琢磨种地，看见这冻土就发愁。说要是能搭个大棚，冬天也能种点菠菜香菜什么的。」
她点点头，没接话。老班长也不知道她想种菜，只是随口念叨。
「班长，后山脚下那块地，能种菜不？」
老班长看了她一眼。「那块地朝南，背风，去年试过种菠菜，就那儿。你要是真想试，去找赵营长批。」
「行。」她点点头，「种子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
老班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碗从她手里接过去，说：「想试就试呗。反正也种不死人。」
她笑了笑，端着空碗走了。
从食堂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二龙山的早上凉，但太阳一出来就暖和了。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往营部那边走。
走了几步，看见一个人从营部门口出来。
是陆挺山。
他走得不快，左手垂着，右手插在口袋里。她站在路边，没上前。看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左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擡起来，又放下了。
她在后面远远看着，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看不见了。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二龙山的早上风凉，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刚才老班长说的话——小刘，河北保定人，家里种大棚的。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手吗。
她又想起他刚才走路的样子。左手垂着，看着就不得劲，她甩了甩头，不想了。想也没用。他不说，她问不出来。
回到屋里，她坐在桌边，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想了半天，写了几行字：
「二龙山，九月份上冻。大棚：土墙，朝南，后墙加厚。种子：香菜、小油菜、水萝卜，找老孟。人手：小刘（三连，河北保定，家里种大棚）。」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菠菜」划掉，换成「香菜」。香菜耐寒，长得快，还能卖钱。又添了一行：「调料：老孟的渠道不能断，扩大规模。」
合上本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里有人在晒被子，几个孩子在跑，远处山上的树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昨天隔壁赵嫂子送了一篮子菜，茄子、青椒、西红柿，说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让他们尝尝。她把茄子拿出来，又翻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
七月的黑龙江，正是茄子土豆青椒的时节。上辈子刷短视频，老看到东北博主炖茄子土豆，炖得烂糊糊的，看着就香。她当时还跟着教程学过一回，结果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吃。
今天再试试。
她把茄子洗干净，用手撕成大块——上辈子看教程学的，手撕的比刀切的好吃，入味。土豆削皮切块，青椒掰成片。又切了点蒜末，姜片。
锅烧热了，搁油。蒜末姜片爆香，茄子倒进去翻炒。茄子吸油，一进锅就把油吸干了，她又加了一勺油，继续炒。炒到茄子皮皱起来，土豆块倒进去，添水没过一半，盖上锅盖焖。
站在灶台边，看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香味慢慢飘出来，茄子的味混着蒜香。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收了一半，茄子炖得烂糊糊的，土豆边儿有点粉了。把青椒片倒进去，撒盐，翻炒几下，再焖一会儿。
出锅前尝了一口。茄子烂了，土豆绵了，青椒还带点脆。盐放得刚好。比上辈子做的好吃。
她把菜盛出来，搁在桌上。又煮了一锅糊糊，切了点咸菜。
刚弄完，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他进来了。
他换了只手拎东西，右手拎着个布兜，左手还是垂着。看见桌上的菜，顿了一下。
「你做的？」
「不然呢，鬼做的？」
他没接话，把布兜搁桌上，转身去洗手。她看见他用右手拧开水龙头，左手垂着，水溅到袖口上也没管。洗完手，他用右手把水龙头拧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
她以为他要坐下，结果他走到桌边，用右手把碗筷摆好，又把菜碗往中间推了推，把她的碗搁在她那边。弄完了，才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坐下了。
夹了一筷子茄子塞嘴里。烂糊糊的，蒜香味全进去了，比上辈子做的好吃多了。她又夹了一块土豆，绵软，筷子一夹就断。
嚼着嚼着，想起上辈子学做饭那会儿。刚工作，工资低，天天吃外卖吃不起，就自己学着做。网上找教程，看人家放多少调料就放多少，结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做了好几回才摸出门道。
现在倒好，一锅乱炖也能炖出味儿来。手艺这东西，学会了就忘不掉，到哪个年代都能用上。
她又夹了一块茄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吃？」他问。
「嗯。」她扒了一口糊糊，「你也吃，别光看我。」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土豆，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不说话。外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笑声，有说话声。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把菜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手那样，得补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茄子。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天快黑了，院里的人少了，远处山上的树变成黑乎乎的一团。
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手到底怎么样了？」
「养养就好。」
「养养是多久？」
他没接话。她侧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说，我不问了。但你别硬撑。」
他转过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好。」
晚上躺炕上，炕还是硬。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那边没动静，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
她睁着眼，盯着房顶。想着明天去找赵营长批地的事，想着找小刘帮忙的事，想着种子从哪儿搞，想着大棚怎么搭。
翻了个身，面朝他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炕硬就硬吧，明天要床褥子。种菜的事得抓紧，九月份就上冻，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