褥子第二天就送来了。
后勤动作挺快，头天说缺褥子，第二天下午一个小战士就扛着一床新褥子送到门口，厚实，棉花是新的，拍上去蓬蓬的。宁清商接过来铺上，躺上去试了试，软和多了，腰总算能挨着炕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
不是炕的事。是脑子闲不住。
白天赵营长把后山脚下那块地批了，她去看了一趟。朝南，背风，太阳从早晒到晚，位置是真好。就是不知道九月份上冻之前，能不能把大棚搭起来。她躺在那儿，脑子里自动冒出来一个曲顶柱体的形状——上辈子大学学高数的时候，曲顶柱体体积那章她翻来覆去算了好多遍，算得头都大了。那时候想的是，学这玩意儿有啥用，买菜又用不到微积分。
现在用到了。
她翻了个身，心里骂了一句：我劁，早知道有用，当年就该多听两节课。现在倒好，只记得个形状，具体公式全还给老师了。不过也没差，她又不搞精确计算，就是搭个棚子，大概齐能保温就行。
炕那头陆挺山没动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吸匀称。手伤了还能睡得这么沉，心也是大。
她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房梁是新的，木头颜色还浅，没裂缝，不像临时房那间，一到晚上就盯着那条缝发呆。现在没缝可盯了，脑子更闲不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大棚怎么搭，她心里大概有数。土墙，朝南，后墙得厚，白天吸热晚上放热。这个她上辈子在网上看过，有那种高原部队搞大棚种菜的新闻，配着图，土墙垒得老高，上头盖草帘子，里头绿油油的。那时候刷到就划过去了，谁想到现在要自己动手干。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问题是种子从哪儿搞。菠菜、小油菜、水萝卜，都得是耐寒的。普通种子扛不住零下十度，种下去也是白搭。供销社肯定没有，县城也不一定有。老孟那边路子野，但他搞的是药和调料，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弄到。得给他写封信问问。
她又翻了个身。
还有技术问题。土墙怎么垒，多厚合适，草帘子怎么编，白天怎么通风，晚上怎么保温。她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框框，但具体怎么干，两眼一抹黑。得找个懂行的人帮忙。赵营长说营里有河北兵，老家种菜的，明天去问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越想越睡不着。她干脆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小本子，凑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翻到空白页。笔在枕头底下塞着，摸出来拧开帽，趴在枕头上写。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土墙大棚：朝南，后墙加厚。曲顶柱体？不用算那么细，大概齐就行。九月底之前搭好。种子：菠菜、小油菜、水萝卜，耐寒品种，找老孟问。人手：找河北兵帮忙。地：赵营长批了，后山脚下。」
写到「曲顶柱体」四个字，她自己笑了。当年被高数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这玩意儿能用来种菜。
她又添了一行：「九月份上冻，还剩不到两个月。得抓紧。」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
他还是没动静。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呼吸还是匀的，不像装的。这人，心是真大。手都那样了，还睡得着。她就不行，心里有事就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又过了一会儿，又翻回去了。
炕被她翻得咯吱咯吱响。
「烙饼呢？」他忽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你翻来翻去的，怎么睡。」
她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嗯。」
她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忍着不翻。」
沉默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
「想大棚。土墙多厚，草帘子怎么编，种子从哪儿搞。越想越睡不着。」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土墙不用你垒。草帘子不用你编。种子也不用你跑。」
她愣了一下。「那谁干？」
「我找人。你动嘴就行。」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她又不是要自己搬土坯，她是要指挥别人搬。
「也是。」她说。
「那睡吧。」
「嗯。」
她躺好了，不动了。过了几秒，她又开口：「你说，那个曲顶柱体的体积公式你还记得不？」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什么体？」
「算了，当我没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回是真不翻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憋着。她也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这回没再想大棚的事。想也没用，反正有人干。她动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