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清商刚把粥熬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陆挺山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个小战士。二十出头，脸晒得黑，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看见她，笑着喊了声「嫂子」。
「这是小刘，河北兵，老家种菜的。」陆挺山说。
宁清商眼睛亮了。「快进来。」
小刘跟着进了屋，站在门口有点拘谨。宁清商给他倒了碗水，他双手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听副营长说，嫂子想搞大棚？」他抹了抹嘴。
「嗯。土墙大棚，冬天种菜。」宁清商在他对面坐下，「你在老家见过？」
小刘点点头，眼睛亮了。「见过！我爹搞过。土墙垒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上头盖塑料布，白天掀开晒太阳，晚上盖上草帘子保温。冬天能种菠菜、蒜苗、小油菜。」
宁清商心里一喜，站起来走到桌边，掏出小本子翻开。「你画给我看看。」
小刘接过笔，趴在桌上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墙多厚，多高，棚顶什么坡度，塑料布怎么绷，草帘子怎么卷，画得清清楚楚。画完了，他擡头看宁清商。
「嫂子，塑料布不好搞，供销社不一定有。」
宁清商点点头。这年头塑料布金贵，得票，还不一定有货。但老孟那边路子野，药材调料都能搞，塑料布说不定也能。
「塑料布我来想办法。」她说，「你先说，墙多厚够用？」
小刘又画了一张。「后墙得两尺半，一丈长，八尺高。前墙矮一点，六尺。棚顶用木头搭架子，绷上塑料布，上头盖草帘子。草帘子白天卷起来，晚上放下来。」
宁清商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二龙山冬天零下二十度，两尺半够不够？」
小刘想了想。「够。我老家零下十几度，两尺就够了。两尺半扎实。」
宁清商点点头，在纸上添了几笔。「行。草帘子用啥编？」
「稻草最好。没有稻草，茅草也行。山上就有，割回来晒干了编。」
宁清商记下了。又问：「种子呢？耐寒的，哪儿能搞到？」
小刘挠挠头。「这个我不清楚。我家都是留的种，没买过。」
宁清商没再问。心里想着老孟那边，塑料布和种子一起问，看他能不能搞到。
她合上本子，看着小刘。「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赚了钱分你一份。」
小刘摆手。「不要钱不要钱。我就是想吃口新鲜菜。去年冬天吃白菜土豆，吃得我脸都绿了。」
宁清商笑了。「行，那以后大棚里的菜，你随便吃。」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又看了陆挺山一眼。陆挺山站在门口，没说话，看着这边。宁清商顺着小刘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行，那就这么定了。」她收回目光，「小刘，你先把图纸画细一点，墙多厚、多高、用多少土坯，都算清楚。我去找赵营长批人手。塑料布和种子我来想办法。」
小刘点点头，趴在桌上继续画。
宁清商站起来，走到门口。陆挺山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手这样，别站着了，进去坐着。」她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没管他，继续往营部走。
路上碰见赵嫂子，赵嫂子拎着菜篮子，看见她就喊：「清商，这么早？」
「去找赵营长。」
赵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你要搞大棚？能行不？」
宁清商笑了。「试试呗，反正也种不死人。」
赵嫂子也笑了。「行，你有本事。到时候种出来菜，我跟你买。」
「买什么买，送你都行。」
赵嫂子摆摆手，走了。
到了营部，赵营长正在看文档。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宁清商同志，有事？」
「营长，大棚的事，我找到人了。河北兵小刘，老家种菜的，懂行。想跟您批几个人手，帮忙垒墙。」
赵营长想了想。「行。需要几个人？」
「先要五六个壮一点的。垒墙是个力气活，打好几千块土坯，人少了干不过来。」
赵营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还有别的事？」
「有。塑料布和种子，供销社不一定有。我想自己想办法，但需要营部出个证明。万一被人查，有个说法。」
赵营长看了她一眼。「你路子倒是野。」
宁清商笑了。「就是认识个朋友，帮忙捎点东西。不是倒卖。」
赵营长没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盖上章，递给她。「拿着。」
宁清商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兹有我部家属宁清商同志，因生产需要，采购农用物资，特此证明。底下盖着营部的红章。
她揣进兜里。「谢谢营长。」
从营部出来，她心情不错，步子轻快。回到院门口，陆挺山还站在那儿。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站这儿？」
「等你。」
她看了他一眼。「等我干啥？」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推门进了屋。
小刘还在画图，桌上摊了好几张纸，画得满头大汗。看见她进来，擡起头。
「嫂子，算好了。后墙两尺半厚，一丈长，八尺高。前墙六尺。棚顶用木头搭架子。土坯得打好几千块。」
宁清商点点头。「行。明天开工。你带他们打土坯，我去割茅草。」
小刘收了图纸，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宁清商坐在桌边，掏出小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写到「塑料布」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老孟那边得抓紧问，塑料布和种子一起，让他帮忙搞。
写完回头看了一眼，陆挺山还站在门口。
「你站那儿不累？」
他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你手还疼不？」她问。
「不疼。」
她没再问，站起来去灶台边做饭。从临时房带过来的还有几个土豆，一小袋粉条，一小块咸肉。她把咸肉切成丝，土豆削了皮切成块，粉条用温水泡上。
「火大点。」她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动静。他走过来，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锅烧热，搁油，咸肉丝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咸肉在锅里翻了几个来回，边儿卷起来，焦黄焦黄的。她把土豆块倒进去翻炒，炒到土豆边儿有点焦了，添水，没过土豆，盖上锅盖焖着。
他蹲在那儿盯着炉膛里的火，她站在灶台边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
「你蹲那儿不累？」
「不累。」
她没再理他。等锅里的土豆们得差不多了，把泡好的粉条捞出来沥了沥水，倒进锅里，翻炒均匀，盖上锅盖继续焖。
香味越来越浓。咸肉的味道混着土豆的香，粉条吸了汤汁，变得透亮。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收得差不多了，土豆炖得烂糊，筷子一碰就碎，粉条滑溜溜的。
「差不多了，把火撤了。」
他站起来，把炉膛里的柴往外拨了拨。左手一使劲，闷哼了一声。她听见了，没说话，走过去把最后几根柴夹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把桌子擦擦。」
他看了她一眼，去拿抹布。左手没动，右手拧抹布，拧不干。她走过去把抹布抢过来，拧干了扔给他。
「擦吧。」
他拿着抹布擦桌子，她盛菜。咸肉土豆炖粉条，满满一大碗，端到桌上。他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行了行了，再擦桌子要掉层皮了。坐。」
他在炕沿上坐下，她坐在对面。他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了一口。
「好吃？」
「嗯。」
她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粉条滑溜溜的，吸饱了汤汁，比肉还好吃。土豆也烂了，筷子一夹就断，咸肉的味全进去了。
她嚼着粉条，心里盘算着。等大棚搭起来，种出菜来，冬天就能炖白菜、炖萝卜、炖粉条，想吃什么炖什么。要是再养几只鸡，鸡蛋也有了，鸡肉也有了。日子美得很。
「想什么呢？」他问。
「想养鸡。」
他看了她一眼。「养哪儿？」
「院里圈一块地。赵嫂子家就养了五只，鸡蛋自己吃不完，还能换东西。」
他没说话。她又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得满嘴香。
「你手那样，养鸡的事不用你干。我找赵嫂子帮忙。」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行。」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我去割茅草。」她说。
「我跟你去。」
她看了他一眼左手。「你手那样，能割茅草？」
「能。」
她没再说话。
晚上，她躺在炕上，把白天大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旁边传来他躺下的声音，灯灭了。
「小刘明天来打土坯。」她说。
「嗯。」
「赵营长批了五个人，绳子也批了。」
「嗯。」
「塑料布和种子，我给老孟写了信，让人带过去了。」
「嗯。」
「你手还疼不？」
「不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说，塑料布他能搞到不？」
沉默了一会儿。「能。」
她笑了。「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他没接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睡觉。」她说。
「嗯。」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割茅草，打土坯，搭大棚。塑料布得催老孟快点，九月底之前不到就麻烦了。还有养鸡的事，明天去问问赵嫂子，怎么圈地，怎么搭鸡窝。
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她竖着耳朵听了听——是他那边。他在翻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闷哼，很短，像忍着。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她睁着眼，盯着房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那边没动静了。
她闭上眼睛。
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