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打了五天，墙垒了一大半。
小刘带着战士们天一亮就到地头，天黑透了才收工。后墙已经垒到一人高，朝南那面也起了半截。土坯码得整整齐齐，墙根打得宽，往上渐渐收窄，看着就扎实。
宁清商每天送两趟水，早上绿豆汤，下午白开水。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掌心磨出一层硬茧。陆挺山给的创可贴她贴了一天就撕了，干活碍事。
傍晚她从山上下来，抱着一捆茅草往回走，陆挺山迎面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茅草，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明天我让王建国找两个人帮你割。」
她脚步没停。「不用。战士们训练要紧，我自己搞得定。」
「你手都成那样了。」
她把茅草往地上一放，摊开两只手看了看。「成哪样了？不就是磨了几个泡。又不是没长过。」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弯腰抱起茅草，继续往回走。「你手还没好利索呢，操心我。军医怎么说？」
「恢复得还行。再过一阵子就能使劲了。」
「那不就结了。」她推开院门，把茅草码在墙根底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跟在后头进来，没再提这事。
第二天去地头送水的时候，小刘从墙头上跳下来，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嫂子，种子的事儿有信没？」
「托人问了，还没回话。」
小刘抹了抹嘴，压低声音：「我听镇上赶集的人说，今年耐寒菜籽不好搞。不是数量少，是品种金贵。普通种子扛不住零下二十度，耐寒的那种得专门培育，会弄的人少。」
宁清商心里一沉。「那得去哪儿弄？」
「不好说。我爹去年托了好几个人，最后也没弄着。」小刘叹气，「这东西，不光要门路，还得懂行。拿错了种，种下去也白搭。」
小刘走了，她站在地头，看着那半截墙。墙快垒好了，种子还没着落。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真正想干成的第一件事，不能黄。
回去的时候，她去找王建国。
王建国正在营部跟人说话，看见她过来，跟那人摆摆手，走过来。
「嫂子，老孟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说？」
「能搞到，但得等。他说最近风声紧，不敢动。等过了这阵子，他亲自跑一趟。」
「等多久？」
王建国挠挠头。「没说。就说让嫂子你放心，他记着呢。」
宁清商点点头。老孟那边不急，她急也没用。可到底要等多久？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九月底之前种不下去，冬天就吃不上菜了。
她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做饭的时候，陆挺山从营部回来。她蹲在灶台边削土豆皮，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种子的事，王建国跟你说了？」
「嗯。说要等。」她把削好的土豆扔进盆里，「小刘说耐寒的品种金贵，会弄的人少。」
他没说话。她站起来，把盆里的土豆端到灶台上，切块，下锅，添水。
「你别急。」他在后头说。
「我没急。」她嘴上说着，手里的铲子翻得快了些。
「我认识一个人，在师部后勤，管物资调配的。」他忽然开口。
她手上顿了顿。「能搞到种子？」
「不确定。明天我问问。」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炒菜。脑子里把两条线过了一遍——老孟那边要等，陆挺山这边也要等。哪条线先到算哪条。
第二天一早，她刚把绿豆汤熬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战士，手里拿着个信封。
「嫂子，副营长让我送来的。」
她接过来，拆开一看，是陆挺山的字迹，就几行字：
「种子的事问了。师部那边有渠道，但要等批文。大概半个月。」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口袋里。半个月。九月底之前能到，来得及。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真正想干成的第一件事，得盯紧了。
去地头送水的时候，小刘蹲在墙头上，看见她就问：「嫂子，有消息没？」
她笑了一下。「有了。半个月能到。」
小刘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墙再有三五天就垒完了，正好赶上！」
她也笑了。把绿豆汤一碗一碗递上去，战士们喝得呼噜呼噜的。有人说了句「嫂子今天心情好」，其他人跟着笑。
她没接话，端着空盆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墙垒好了，帘子编好了，种子一到就能下种。时间刚好。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躺炕上想着大棚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她从山上割完茅草下来，王建国在院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
「嫂子，老孟那边又来信了。」
她心往下沉了沉。「怎么了？」
「他那批种子被人截了。他认识的那个人出了点事，东西没拿到。」
宁清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说让嫂子你再等等，他再想别的办法。」
她蹲下来，把茅草码在墙根底下。码了一捆，又码一捆。码完了，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儿。
「嫂子？」王建国叫她。
「知道了。」她声音平得很，「你去忙吧。」
王建国走了。她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地上那堆蚂蚁发呆。
老孟那边断了。
现在就剩陆挺山那条线了。半个月。批文能不能下来？要是下不来呢？她想起小刘说的话——他爹托了好几个人都没弄到。耐寒的品种金贵，会弄的人少。师部那边真有渠道？还是陆挺山托的人跟他客气？
她蹲了好一会儿，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真正想干成的第一件事，不能就这么黄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
「怎么了？」陆挺山的声音。
「老孟那边黄了。」她说，「东西没拿到。」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都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师部那边，我再催催。」他说，「真不行，我跑一趟师部。」
她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话少，但眼神稳。
「你不是说批文已经在走了？」
「在走了。不耽误我再催。」
她没接话，又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堆蚂蚁。蚂蚁还在搬东西，排成一排，来来往往的。她盯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进去吧，我给你做饭。」她说。
「嗯。」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进了屋，她蹲在灶台边生火，他坐在炕沿上。她切菜的时候，手上磨破的地方碰到刀把，疼得嘶了一声。他站起来，走过来，把她手里的刀拿过去。
「我来。」
「你手还没好。」
「切菜行。」
他左手使不上劲，右手拿着刀，笨手笨脚地切土豆。切出来的块有的大有的小，厚薄不均。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把刀抢回来。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你切的那叫啥，土豆块还是土豆墩？」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回去坐着了。
她把土豆下锅，添水，搁盐。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茄子，是赵嫂子昨天送的，紫得发亮。又拿了两个青椒，洗干净，切成块。锅烧热，搁油，茄子倒进去翻炒。炒到软了，搁点盐，再把青椒倒进去。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她把蒜拍了两瓣，搁进锅里翻炒两下，出锅。
「行了，把火撤了。」
他过来，把炉膛里的柴往外拨了拨。左手一使劲，闷哼了一声。她听见了，没说话，把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饭。
他坐过来，她坐在对面。他夹了一块茄子，嚼了两下。
「好吃？」
「嗯。」
她也夹了一块。茄子软烂入味，青椒脆生生的，蒜香浓。可嚼着嚼着，脑子里还是种子的事。
「想什么呢？」他问。
「想种子。」
他把菜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饭。」
她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茄子。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她问。
「老周。以前一个连的，现在在师部。」
「你们关系好不？」
「还行。」
她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铺炕。
躺下没一会儿「你手好点没？」她问。
「军医说恢复得还行。」
「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想着种子的事。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周那边能不能拿到批文？拿到了，种子能不能及时到？到了，能不能种活？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真正想干成的第一件事，得盯紧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他问。
「嗯。」
「想种子？」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再催催。」他说，「明天我就再问。」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手要是真好了，明天帮我搬土坯。」
他沉默了一下。「行。」
她笑了一声，翻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种子的事，但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