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宁清商发现碰见陆挺山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是早上上工，有时候是傍晚收工，反正总能碰着。
碰见了就说几句话，都是些有的没的。
「今天活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你那菜地种的是小白菜？」
「对，刚冒芽。」
「挺好，自己种菜省粮食。」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挺实在。
宁清商慢慢觉得，这人确实靠谱。
不油嘴滑舌，不瞎打听，看人的眼神也正，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第五天傍晚，出了点事。
那天积肥队的活特别重，老赵头带着他们把粪堆全翻了一遍，准备过几天往地里送。宁清商干到最后，腰都直不起来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扛着铁叉往家走，走到半路，脚底下不知道被啥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狠狠磕在地上。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铁叉摔出去老远。
她跪在地上捂着膝盖，好半天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脚步声。
「咋了？」
是陆挺山的声音。
宁清商擡头，看见他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眉头皱得死紧。
「摔了？磕哪了？」
他低头看她膝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宁清商疼得龇牙咧嘴：「没事，绊了一下，膝盖磕着了。」
陆挺山没说话，看着她裤子。膝盖那儿洇出一小块深色，是血。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能站起来不？」
宁清商试了试，膝盖一使劲就钻心疼：「有点费劲。」
陆挺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去旁边捡起她的铁叉，又走回来，弯下腰把铁叉递给她。
「扶着。」
宁清商接过来撑着地，刚稳住身子，就见他在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宁清商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宽厚的脊背，心跳快了一拍。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陆挺山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天黑了，你一个人走回去要走到啥时候？伤口一直流血咋办？」
宁清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两秒，她还是趴上去了。
陆挺山稳稳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拎着她的铁叉，往前走。
宁清商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有股皂角味，还有点儿汗味，混在一起，不难受，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脸有点烫。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男人背。
「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陆挺山「嗯」了一声，没回头，步子走得很稳。
「以后收工早点走，天黑了路不好看。」
宁清商「哦」了一声。
走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咋正好在后头？」
陆挺山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我也收工晚，正好看见你。」
宁清商没再问。
但她心里清楚，从积肥场到她家，跟从他家出来，根本不是一条路。
他是特意过来的。
她没戳破。
到了家门口，陆挺山把她放下来，扶着她坐到门槛上。
「屋里有药没？」
宁清商摇摇头：「没有，就一点小伤，不用药。」
陆挺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宁清商以为他走了，扶着门框想站起来。刚站起来一半，他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个小瓶子。
「红花油，」他递给她，「揉一揉，明天能好点。」
宁清商接过来，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从哪儿弄的？」
陆挺山别开眼：「我家有。」
宁清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是跑回家拿了药，又跑回来的。
她捏着那个小瓶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陆挺山，谢谢你。」
陆挺山看着她，月光下她脸有点白，但眼睛特别亮。
他别开眼，耳朵尖又红了。
「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还疼，就别去上工了，歇一天。」
宁清商摇摇头：「没事，明天能走。」
陆挺山看着她，点点头。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清商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个小瓶子，正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宁清商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花油，笑了。
这人，是真的靠谱。
而且，好像不只是靠谱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别胡思乱想——人家探亲假没几天了，马上要回部队。
可那点甜滋滋的心思，怎么压都压不住。
第六天一早，她膝盖还有点隐痛，但走路已经不碍事。
刚到积肥场，周婶子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清商，你可瞒不住我，昨晚上有人看见，陆挺山背着你回的家。」
宁清商心轻轻一跳，脸上却装得平平淡淡：「昨儿摔了一跤，他刚好路过，顺手搭了把手。」
「路过？」周婶子笑得一脸懂了，「他家在东头，你家在西头，积肥场在北头——他这路过，可绕得够远的。」
宁清商没接话，低头拿起工具。
可心里那点疑惑，这下彻底实锤了。
他不是路过，是特意过来的。
一整天，她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在琢磨：他为啥要对我这么好？
其实她上辈子家里就没好过，爸妈天天吵，一点温暖都没有。
穿过来那天正好是春节，别人家都热热闹闹过年，她家又吵得鸡飞狗跳。
她实在受不了，躲在被窝里哭，哭着哭着就睡死过去了。
再一睁眼，人就到这儿了，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宁清商。
自从穿过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女，无依无靠，啥都得自己扛。
累了自己扛，疼了自己忍，连个能搭把手、说句暖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早就习惯了靠自己，也从来没指望过，会有人真心实意对她好。
傍晚收工，她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陆挺山了。
他就站在那儿，明显是等了一会儿。
看见她过来，他迎上前。
「腿怎么样了？」目光先落在她膝盖上。
「好多了，你那红花油还真管用。」宁清商笑了笑。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报纸包的小包，递到她手里。
宁清商疑惑地打开，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是几块红糖。
这年月，红糖可是稀罕物，要票才能买，一般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
「这……」
陆挺山偏过头，耳尖有点红，语气特别认真：「摔了腿，喝点红糖水，补补气血。」
宁清商捏着那包红糖，指尖都有点发烫。
穿过来这么久，她一直是一个人死撑，再难都自己咽。
从来没有人，把她这点小磕小碰放在心上，更没人舍得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直接塞给她。
她擡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直球问：「陆挺山，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啊？」
风拂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沉默两秒，声音低沉，却特别清楚：
「你一个人，不对你好点，谁对你好。」
宁清商一下子愣住了。
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不是可怜她，也不是随便客气客气，就是实打实一句——你孤身一人，我该护着你。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真心对她。
那些一个人硬扛的日子，好像在这一刻，忽然被戳中了软肋。
她深吸一口气，把红糖小心揣进怀里，望着他，笑得眼睛弯弯：
「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陆挺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走了。
宁清商站在暮色里，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手按在胸口，那包红糖隔着衣服，暖得她心口发烫。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本来只是想找个靠山，这一刻忽然觉得，好像不止是靠山那么简单了。
也许，这个只待十五天就要回部队的男人，是真的不一样。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那天晚上，她泡了一杯红糖水。
甜丝丝的，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