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挺山走的那天，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山峦。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带着个小孙子。小孩饿了哭，老人从布包里掏出个窝窝头，掰了小块喂他。
孩子不吃，扭着头哭得更凶了。
老人哄着：「乖，吃一口，吃了就不饿了。」
小孩伸手把窝窝头推开，还是哭。
陆挺山看着，手伸进背包，摸到那个油纸包。里面是娘烙的饼，他走前特意多要了两个。
他拿出一个，掰了半块递过去：「给孩子尝尝这个，软和点。」
老人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还要吃。」
「拿着，孩子不哭就行。」
老人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孩子嘴里。小孩嚼了两下，不哭了，伸手要。
老人连声道谢，把剩下的饼收好，舍不得再给。
陆挺山也掰了块自己的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饼是玉米面掺白面做的，夹了咸菜丝。
他吃着，想起那天早上去公社的路上，宁清商咬了一口饼，眼睛亮了亮，说「好吃」。
火车咣当咣当响，车厢里烟味汗味混在一起。有人打呼噜，有人咳嗽。
陆挺山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着回部队要办的事：交假条，汇报家里情况，归队训练，还有结婚材料的补充。
结婚报告他休假前就打好了。那时候报告上没写名字，就写了「回乡解决个人问题，如遇合适对象，申请组织批准结婚」。
营长批了，说：「你小子，对象还没影子，报告先打上了。」
他说：「先准备着，遇上了不耽误。」
现在遇上了。
材料袋在背包最底下，里面有宁清商的基本情况，他走前从大队部抄的。还有她一张小小的登记照。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有人上下车，车厢里一阵喧哗。
陆挺山睁开眼看了看表，又闭上。
这次真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训练场，一会儿是老家院子，一会儿是宁清商蹲在灶台边挖东西。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对面小孩又哭了。
他拿出水壶，水喝完了。
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二十分钟。他下车接水，又去小卖部看了看。货架上东西不多，饼干、糖果、还有几瓶罐头。
他挑了瓶黄桃罐头，玻璃瓶的。付了钱，轻轻塞进背包。
下午两点，火车到站。
部队来接站的车已经等着了。开车的是后勤的小刘，看见他就笑：「陆副营长回来了？家里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听说你结婚了？嫂子啥样？」
陆挺山坐进车里：「挺好。」
「就俩字啊？」小刘发动车子，「啥时候带嫂子来随军？咱们营里光棍多着呢，都等着看嫂子啥样。」
「等申请批下来。」
车子开进军营大门。营区还是老样子，训练场上有队伍在跑步，口号喊得震天响。
陆挺山先回宿舍放了东西，换了身干净军装，去营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
营长赵大勇正在看文档，擡头看见他，把文档一放：「回来了？」
陆挺山立正敬礼。
「坐。」赵营长指了指椅子，「家里事都妥了？」
「妥了。」
赵营长从抽屉里拿出文档夹推过来：「你补的材料，政审函也回来了，没问题。」
陆挺山接过翻开看了看，点点头。
「行啊你，」赵营长往后一靠，「休假前跟我说『可能解决个人问题』。好家伙，这假还没休完，证都领了。动作够快。」
陆挺山合上文档夹：「遇到了，就办了。」
「人怎么样？」
「挺好。」
「就俩字？」赵营长挑眉，「详细说说。」
陆挺山想了想：「懂事，能吃苦，有自己主意。」
「没了？」
「没了。」
赵营长笑着摇头：「行吧，你说好就行。随军申请写了没？」
「还没，回去写。」
「抓紧写，我一起递上去。」赵营长坐直身子，「下个月要去二龙山驻防三个月。那边条件艰苦点，但家属院刚盖好。你要是批了随军，可以带家属过去。」
「是，我回去就写。」
「去吧，收拾收拾，歇两天。」
陆挺山起身走到门口，赵营长又叫住他：「对了，结婚报告提前打这手，胆子不小。要是没遇上合适的，这报告不就白准备了？」
陆挺山在门口顿了顿：「准备了，总会用上。」
说完带上门走了。
回宿舍，他先拿出随军申请表，坐下来填。
填到「家属情况」那栏，他写：宁清商，18岁，红旗生产大队社员，政治面貌群众，身体健康。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本人支持家属学习文化知识，积极进步。
应该够了。
他把表格检查一遍，签上名，按上手印。
做完这些，他打开柜子，从背包里掏出那瓶黄桃罐头，放在架子上。
看了一眼，关上门。
等随军批下来，她来了，再拿出来。
收拾完去澡堂，热水冲下来，洗掉一路风尘。
晚饭时间，他去食堂打饭。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他打了份菜，拿了两个窝窝头，找个位置坐下。
旁边几个连长凑过来：「副营长，听说你休假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嗯。」
「嫂子啥样？有照片没？」
「没有。」
「咋不照一张？让我们也看看。」
陆挺山低头吃饭：「以后有机会。」
「啥时候能见着？」
「等随军。」
「那得抓紧。」一连长说，「我媳妇随军等了小半年。」
陆挺山没接话，专心吃饭。
吃完饭，他去营部值班室打了个电话。打给老家的公社，找王队长。
电话接通了，那边吵吵的。
「喂？谁啊？」
「王队长，我是陆挺山。」
「哎哟挺山啊！到部队了？」
「到了。清商那边咋样？」
「清商好啊，」王队长声音很大，「妇联武装部都来人了，张婆子写了保证书，老实了。你安心在部队干，家里有我。」
陆挺山握着话筒：「她没受委屈吧？」
「没有没有，那丫头自己就把事摆平了。」
「谢谢队长。」
「谢啥。电话费贵，挂了。」
「好。」
放下电话，陆挺山在值班室站了会儿。
窗外天黑了，营区亮起灯。
他转身回宿舍。
晚上要写训练计划，还要看下个月的驻防方案。
坐在桌前，他先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爹娘他已归队，姐姐那边需要啥他寄钱回去。
写完家信，他拿出另一张信纸。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一笔一划写：清商。
写她腿伤好了没，写天冷加衣，写灶台砖底下放了东西，写让她别省着花。
写到「照顾好自己」，笔尖顿了顿。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又从抽屉里拿出五块钱和十斤粮票，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去。
封口，写上地址。
明天寄出去。
做完这些，他翻开训练计划，开始写。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
窗外传来熄灯号。
陆挺山没擡头，继续写。
写完一页，他放下笔，看了眼架子上那瓶黄桃罐头。玻璃瓶在台灯底下泛着点光。
他收回目光，翻开下一页。
夜还长，事情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