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夜晚, 寒风刺骨。
徐冬冬告别了孟娇一家后,就跟杨队长和小豆子一起走在回知青大院的村道上。
路边的积雪还未融化,石子小路显得很湿润,在手电筒的光源下, 三个人走得小心翼翼。
小豆子今晚很开心,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节了。徐姐姐帮她扎的小辫子真好看, 还关心地给她夹肉吃,对她笑得很温柔。
阿妈走的时候, 她还很小,每次看到别人有阿妈照顾,都特别的羡慕。
她也想要一个阿妈, 可是阿爸从来没去找过, 别人要给阿爸介绍对象,阿爸都会拒绝。
徐姐姐长得好看又温柔, 如果能做阿妈就好了。
看了看左边的阿爸,又看了看右边的徐姐姐, 她心里欢喜得很。
一只小手牵住了阿爸的手, 另一只小手牵住了徐姐姐的手。
小豆子笑得一脸灿烂。
徐冬冬和杨晓东同时一怔,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撞到了一起。
杨晓东今晚喝了米酒, 脸颊本就微微泛红,此刻更是悄然红到了耳根, 偷偷去瞥一眼不远处的徐冬冬。
她脸上一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并没有嫌弃而甩开小豆子的手,这么一想, 他心中顿感欢喜。
徐冬冬没想那么多, 小豆子的小手冰冷, 去牵着她也没什么的。
心里还想着孟娇之前说的话,跟陆源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路走到了知青大院。
徐冬冬松开了小豆子的手,对他们父女俩人浅笑说:“谢谢杨队长送我,我进去了。再见。”
小豆子低垂着头,小声道:“徐姐姐,再见。”
徐冬冬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小豆子再见。”
杨队长爽朗笑说:“不用客气,大家也是顺路。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要集合上工了。辛苦了。”
过完年十五,知青们就要开始正式投入到生产队的劳动中了。
“这是咱们知青应该做的,那我进去了。”徐冬冬说。
“诶,好。”杨队长目送她走进了知青大院,方才收回了视线,心里有些不舍。
小豆子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提醒他要回家了。
今晚的心情很好,他笑着说:“走吧,要阿爸背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走。”摇摇头,她一直都很独立。
杨晓东欣慰笑笑,就牵着闺女的手,一起往村口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小豆子歪头看着阿爸,羞涩说:“阿爸,我喜欢徐姐姐。”
他微微一怔,随后也笑着说:“我也喜欢。”
酒后吐真言。
他是中意徐冬冬的。
小豆子心里高兴,原来阿爸也喜欢徐姐姐,笑着说:“阿爸,我想要徐姐姐做阿妈,可不可以?”
杨晓东哈哈一笑,他也想呀。
蹲下来对她说:“以后不许乱说这些话了,你徐姐姐是城里人,以后要回城里去的。如果被别人听到了,对她的声誉影响不好。知道吗?”
小豆子疑惑问:“阿爸,你不是说也喜欢徐姐姐吗?”
他苦涩一笑,“刚才是阿爸喝多了说浑话,你别放心上,也不许对别人讲,知道吗?”
她半知不解地点点头。
阿爸喝醉酒也从不说浑话,怎么刚才就是浑话呢?
杨晓东怎么会不知道徐冬冬中意的是陆源?
村里不少待嫁的姑娘们都中意陆源。
陆源这小子确实有一副好模样,自带书香卷气,温文儒雅,徐冬冬中意陆源并不出奇。
不像他粗人一个,肚里墨水不多,长得壮实,而且还是个鳏夫。
两人差距太大了。
虽然现在是她的领导,但他有自知之明,就是会忍不住一直偷偷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知道她经常盯着陆源看,知道她私下找陆源借书,知道她为陆源而哭……
前段时间,看露天电影那晚,他特意把小豆子托给吴大娘照看。洗澡后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刮干净胡子。
开着生产队给他配的皮卡车到知青大院,不敢单独让她一个人上车,只好对大家都说可以搭顺风车。
她也真的坐上来了,他的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
载着一车子的人,他的心思只落在她的身上,她今晚穿了一件白色碎花衫,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清清秀秀的,给人一种清爽干净的感觉。
到了隔壁村的晒坝,等知青们下车后,他把长板凳也捎去,跟在她的不远处。
不像别的女知青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她总是独来独往,跟她相处最好的应该是孟知青吧。
电影还没有开始,晒坝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来占位置了。
他把长凳子放在中间的位置,对站在附近的她,笑着说:“徐知青,你坐这里。”
徐冬冬微微一怔,就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谢谢,杨队长。”
长板凳能坐两个大人,男女有别,他可不敢坐下,两手抱臂地站在她的身后。
向来跟徐冬冬关系不好的李知青坐了下来,还招呼汪知青一起坐下。
徐冬冬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一张长板凳子坐了三个人。
杨晓东在心里暗想,早知道就带一张单独的椅子来。
发现徐冬冬在东张西望,他心里清楚,肯定是想看陆源在哪里。
刚才他已经发现到了陆源,在斜对角的阴暗角落处,和苏瑶坐在了一起。
晒坝上围满了村民,黑压压一片,徐冬冬未能发现到陆源的身影,略显失落。
电影开始之后,她把视线落在了电影布幕上面。
他站在她的身后,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可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
她是个优秀又坚强的姑娘。
能歌善舞,劳动积极,大胆直率。
每天下田劳作都很累人,知青们都是从城里来的,大部分都是文质彬彬的学生,每天都有不少知青们在喊累,跟她同住的孟知青就是这样,肩不能抬,手不能提。他体谅到这些姑娘们在城里娇生惯养,需要时间来适应,经常是只眼闭只眼开。
但徐冬冬就不一样,她下乡的思想觉悟很高,劳动干活是最积极的,比不少男知青干得都要利索卖力。
从不喊累不嫌苦,坚强得让人心疼。
两场电影结束,第三场是爱情片,晒坝上不少人把孩子们领回家去。
晒坝上的观众少了很多。
徐冬冬再次扫视着人群,她知道陆源肯定会来,今天在田里劳动的时候,偷听到其他村民问他要不要看电影,他说要来的。
蓦地,她看到了斜对角的高大背影,坐在一张长板凳上,身旁坐了个穿了红衣,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
心里咯噔一下。
视线再也挪不开了,有一股心酸的感觉从心底开始蔓延到身体每个角落。
暗恋是苦涩的,明知道对方有喜欢的人,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仍然会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一头扎进去。
后半场电影播的是什么内容,她完全不知道。
只看见他们偷偷牵手了,他们互相对望,甜蜜笑笑。
每一个瞬间,就像有一根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里。
杨晓东也看见了,看着她微微颤抖,很无助的肩膀,心里也是难受得很。
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电影散场后,走在徐冬冬身边,正要跟她开口说话,发现她流泪了。
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看到同样在人群中高大的沈宴,沈宴身边站着孟知青。
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不知道聊什么,有说有笑的,笑得还很开心。
人群中,沈宴也发现了杨队长,意味深长地勾唇笑笑,伸手指嘘一下动作,就带着孟娇走另外一条路。
杨晓东:“……?”
他们是什么时候谈对象的?
来到皮卡车前,徐冬冬已擦干眼泪,正要爬上车后面,原来的位置已经被李知青霸了。
杨队长打开副驾驶门,笑着说:“徐知青,你坐前面来吧,这里有空位。”
“谢谢。”徐冬冬声音有点沙哑,走到了副驾驶座位坐下来。
车辆启动后,她看着路上不少夫妻或情侣一起坐着自行车,幸福甜蜜的模样,心里又是酸酸的。
回到知青大院后,洗了把脸,就进去房间,发现孟娇不在。
她不是说不去看电影的吗?
脑海里浮现陆源和苏瑶的画面,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觉得喜欢一个人,心很累,很累。
杨晓东没有立即回家,在大院门口看着她房间泛着微弱灯光的窗外,抽完了一根烟。
心里莫名烦躁。
走到前厅的大圆桌前,坐下后,开了一壶老米酒。
淡淡的乳白色,香味四溢,入口绵润不辣嗓子,后劲十足,他一口一口地喝。
不久,看到孟知青从门外,笑眯眯地一蹦一跳地走回来。
目光对上门外的沈宴,沈宴也走了进来。
笑着开口问:“杨队长,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杨晓东扯了扯嘴,笑笑说:“来,阿宴你也坐下陪我喝两杯?”
沈宴爽快地坐了下来,“行啊,咱们不醉不归。”
“哈哈——”杨晓东爽朗一笑,“好兄弟,来,给满上。”
两人相互碰了碰酒碗,满当当的酒溢出几滴出来,撒在木桌上,两人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两个男人,一个心情美好,一个心情郁结,并不影响两个痛快地释放情绪。
……
元宵过后第一天,生产队安排知青和村民们清理马路上的积雪。
集合的时候,看到了徐冬冬又是一个人在站在一旁。
她的性格冷清,对谁都有淡淡的疏离感,让人不太敢接近。
他把大伙们分成了几个小组,让徐冬冬做了小组长,也安排几个平常干活勤快的跟她一组。
大家推着斗车,拿着铁铲,一起出发了。
他在各小组巡视了一圈后,就走到徐冬冬的附近,也拿着铁铲在铲雪。
徐冬冬头上带着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外衣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棉袄,她的身材高挑,穿多了也并不显臃肿。
她干活一向很卖力,很实在,没有半丝想偷懒的想法。
只想快点干完,可以回宿舍里看书。
天空阴沉沉的,积雪覆盖着地面,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蓦地,脚下不小心踩空了,随着“啊——”尖叫声响起,“咚”一声整个人掉到了雪地的一个土坑里,离地面足足有两米多深。
大伙们闻声连忙围过去查看,“徐知青!”
杨晓东在附近听到她叫声就立马转过来了,发现她倒在雪坑里,更是心里慌乱得很,在众人惊愕下,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徐知青,你没事吧?”他连忙扶她起来,语气急促又焦虑。
她疼得眉头微蹙,脚传来一阵剧痛,“不行,我崴到脚了。”
杨晓东俯下身来,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和裤子被积雪润湿了,男女授受不亲,他不好意思拉高她的裤子去查看脚,看了一眼上面,眸光沉了沉,“徐知青,你踩着我肩膀先上去。”
说完,他靠边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宽厚的肩膀,“来吧。”
她犹豫一下,抿了抿唇,还是踩了上去,再够到上面的边沿。
“好了吗?”杨晓东问。
“扶住了。”她略显尴尬,踩在领导的身上,太过意不去了。
杨晓东缓缓站起来,她没受伤的脚一跃,踩着他的肩膀就顺利爬了上去。
见她已经上去了,有一米□□的杨晓东,两手够到两个男知青的手,“来,拉我一把。”
脚踩着软雪几次后,也顺利爬了上去地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沉声说:“这个坑太危险了。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大家都应了声。
他目光落在徐冬冬身上,她的衣服湿了,脚也崴了,走不了路。
走了过去,对她说:“徐知青,我送你回去吧。”
徐冬冬个头高,差不多有一米七,没有女知青或女村民能背得了她,而且雪地背着也不好走路。
见她不吭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徐知青,上来吧,大家都是生产队的兄弟姐妹,这时候也别害羞了。”
徐冬冬一听,脸就红了。
看着他宽厚的虎背,想了想,还是拒绝,“不必了,杨队长,我能自己走。”
她倔强地转身,一拐一瘸地往知青大院方向走去。
这里离知青大院有差不多三公里的路,又是雪地,她脚受伤怎么走?
杨晓东心一沉。
等她走远几步后,他跟着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离大家都远了之后,就大步走了过去。
拉住了她的手,弯下腰,抱住她的双腿,没顾她的惊愕和反抗,就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她大声惊呼:“杨队长,你快放我下来!”
“杨队长?!!”
“等下被人看见了!”
“快放我下来!!”
“……”
一言不吭,扛着她走在雪地上。
他踩着厚厚的雪花,脚下软绵绵的,在静谧的小路上,发出了吱吱的响声,身后全是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子。
抱得紧紧的,她动也动不了。
第一次跟男人这般亲近,感受到一股雄性的力量,他的身体很强壮结实,力气很大,鼻间萦绕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荷尔蒙气息。
徐冬冬的脸颊红烫,又羞又恼。
一路上没什么人,大家都去铲积雪去了。
他一路送她回到了知青大院,到了门口还是没有放她下来,“杨队长,我到了,你放我下来吧。”
他不善于言辞,只想着她的脚不能走路,直接把她扛到了她的房间。
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后背,把她放在床上。
挨着床的一瞬,后知后觉,原来两人这般贴近。
她的清秀的脸近在咫尺,两人的鼻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他脸一红,心跳如擂鼓,将她轻轻地放下来。
徐冬冬并不比他自在,脸红烫得像十一月挂树上的柿子,微微垂下眼睑,低声说:“谢谢你……杨队长。”
杨晓东摸了摸后脑勺,难为情道:“抱歉,徐知青,刚才是我冲动了,多有冒犯了。我现在去给你请村医来,你先休息会。”
“好,谢谢。”她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他。这一刻,似乎察觉到跟杨队长的关系发生了一丝变化。
往后连续三天,杨晓东安排好铲雪工作后,都会有意无意地溜达到知青大院,挂着领导关心同志的借口来陪她。
徐冬冬觉得奇怪。
他进来她的房间,打开着房间门,拿着一把椅子坐门边,一坐就是好半天。
有时候帮她削苹果,有时候不知从哪给她弄来了几本稀缺的原文书籍,有时候用保温瓶帮她打满一壶热水,再泡杯菊花枸子茶给她喝。
她背靠坐床边,手里捧着书看。
他是领导,没有特别的举动,也不好去赶他走,她只好不去搭理他。
但心里多少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意思了。
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也拿着书看,看的是小人书《三国演义》。
这么大的块头,手里拿着一本不及他手掌大小的书看,实在太有违和感了。
而且他浓眉微皱,似乎看得很认真专注。
杨晓东余光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转头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
徐冬冬心里咯噔一下。
默默地把目光落回到书里,刚才有一瞬间觉得杨队长得挺不错?
他长得高大魁梧,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鼻梁英挺,一脸坚毅,看起来很正派,很有安全感。
他跟陆源是不同类型的男人,跟俊朗拉不上边,性格又大大咧咧的,为人爽朗豪迈。
不过,似乎更有男人魅力。
想到这里,她脸一红,暗暗骂自己变得如此肤浅?
她应该是喜欢有内涵有学识的男人,不可能是杨队长这种糙汉型的男人。
杨晓东从椅子上起来,把书放椅子上,就走出了房间。
从厨房里端了几个鲜肉包子回来,热乎乎的,正冒着蒸气。
他今早特意去镇上的国营大饭店买的。
走到门口时,就看到她想要下床,连忙把包子放书桌上,要去扶她,“怎么了,徐知青,你想去哪里?”
她略显尴尬,“我需要上厕所……”
他脸也红了,想了想,她已经一个上午没有如厕了。
“我扶你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怎么可以让他扶着出门,被别人看见怎么样都说不清楚了。
他语气紧张道:“徐知青,你脚没好,医生说不能走动,难不成你还想我扛你走?”
徐冬冬瞥了他一眼,自知男女有别,杨队长所做所为已经有失分寸了,壮了壮胆说:“杨队长,你这样守着我,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杨晓东微微一怔,眼眸黯淡下来,这几天守着她,哪怕不怎么说话,心里确实是很欢喜的。
特意选着没有人的时候再过来,也敞开了门,坐在门口,万一有人回来,他可以随时发现,哪怕真的有人过来,两人光明正大的,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守在姑娘的门口,这孤男寡女的,这样一来确实是有耍流氓的嫌疑。
他想了想,说道:“你先别走,我去给你找一根棍子来。”
话音刚落,他立马跑去厨房,翻出了一根粗木棍再跑回来。
徐冬冬看着他塞过来的棍子,抿了抿唇,接过后,就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厕所走去。
发现他一直跟在身后,不由皱了皱眉,“杨队长,你回去吧,我自己就可以。”
“诶,好好。”他应了声,走之前对她说:“徐知青,桌面上的包子别忘记吃了。我走了。”
“谢谢。”她肚子是饿了,不得不收下他的好意。
杨晓东笑笑,就走出了知青大院,他没有马上走,在门外听到她从厕所回来的声音之后,再放心离开。
他往铲雪的路上走去,继续去监督工作。
徐冬冬发现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给她带了一盒糕点,一支手电筒,还有一对新的加厚棉拖鞋。
“杨队长,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她满眼疑惑地看着他,送这些东西很难让她不相信杨队长对她没意思。
杨晓东笑得傻傻的,还在装,“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兄弟姐妹,要互相照应,你就别客气了。”
她抿抿唇,语气淡淡道:“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杨队长你拿回去吧。”
他脸皮厚实,“徐知青,我送你东西,我高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徐冬冬看着他走出了房间,再顺手把房间门关上。
再看着书桌上的红豆糕,床边的手电筒,床边摆放整齐的棉拖鞋,心里莫名有些悸动如同竹笋一般在掩埋的土地里渐渐萌芽。
受伤半个月来,他每天都趁着大家上工后,偷偷跑来知青大院献殷勤。
除了给她投喂,还帮她涂药,他的手很大,粗粝的手掌长满了茧,每次帮她涂药酒握住她的脚时,一黑一白,她都脸红耳赤,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等她完全康复了,每次上工,他都若无其事地凑在她的附近。
徐冬冬是后知后觉,以前他也是这样,原来一直都围绕在她的身边,只是她从来没有往那方面去多想,而他又表现得很自然,也没有跟她有过亲近的举动。
平常为人爽朗率直,谁也没有看出来,他对她有意思了。
现在徐冬冬可算是知道了。
收工后,杨晓东很自然地走到了她的身旁,笑着问大家说:“诶呀,我家小豆子的语文成绩很差,你们谁的语文比较好的,能帮她补补课吗?”
身旁的几个知青目光落在了徐冬冬的身上,这一批知青都是从s市下乡来的,大家都知道当初高中时,徐冬冬的语文成绩最好。
徐冬冬没吭声。
不由加快了脚步,杨队长分明就是瓮中捉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的套路呢?
现在回想起来,特意给她安排生产队的文工团团长,每次她去表演,他都跟前跟后,大家一起乘车外出表演时,他也总是坐她的身旁。
全是暗戳戳的套路。
“徐知青!”杨队长喊住了她,笑着说:“你过来一下。”
众目睽睽下,她还是转身走了回去,淡淡说:“杨队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徐知青,大家说你的语文成绩好,能否抽空给我家小豆子补补课?”
“我没空。”她淡淡道。
杨晓东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在大家面前又说:“徐知青放心,不会耗太多时间,每天一个小时就够了,我会给你辅导课工钱的。
我是实在是教不来,文盲一个,大字不识几个,小豆子嘛,胆子又小,在学校里不会的也不敢去问老师,就怕她以后也像我一样只有小学学历,那真的是我对不住她了。”
徐冬冬:“……”
大家也劝说:“徐知青,你就帮一下杨队长吧,平常杨队长对咱们多关照啊。”
特别是对她,还真关照得过头了。她抿了抿唇,“那行吧……我去帮她补课。”
“哈哈——”他爽朗一笑。
“走吧,徐知青,这会小豆子肯定是在写作业,你随我一起回去,帮忙辅导吧。”
徐冬冬:“……”
——
这是徐冬冬第一次来到杨队长的家,他的家在村口,带前后院的石砖头瓦房,房子看起来比一般村民,用泥砖垒的房子要好不少。
一进门就是前院,空荡荡一片,右边是厨房和杂物间,正面是大厅和起居室。
小豆子坐门槛石,前面放了一张椅子,把作业放在椅子上写。
看到阿爸带徐姐姐回来,她心里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但又很害怕会太激动,会惹徐姐姐不高兴,胆怯小声道:“徐姐姐……”
徐冬冬浅浅一笑,“小豆子乖。”
她走了过去,也坐门槛石上,拿起小豆子的作业本看。
杨晓东兴冲冲地跑到后院的鸡棚里,捉了一只鸡,一路咯咯咯地跑去厨房,准备杀鸡煮饭,招待她在家里吃饭。
徐冬冬瞥了他一眼,他在厨房里忙得手忙脚乱的,一会杀鸡,一会生火烧柴,一会厨房里乒里乓啦的。
小豆子在抿嘴偷笑。
徐冬冬皱了皱眉,发现小豆子的字写得工整,书本和作业本都爱护得很好,不像是学习成绩会差的孩子。
她一脸疑惑,开口问:“小豆子,你语文的拼音字母表会背吗?”
“我会的。”小豆子实诚回答,搞不清楚为什么徐姐姐这么问。
她又问:“那你的语文成绩最近一次考多少分?”
“92分。”小豆子的语气中带笑意,表情微微自豪,班里她的学习成绩可是前三名的呀。
“……”徐冬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起身就要离开。
小豆子不知所以然,连忙站起来拉住她的衣服,“徐姐姐,你要去哪里啊?”
杨晓东在厨房听到后,也走了出来,着急问:“徐知青,发生了什么事吗?”
徐冬冬看着他们父女俩,全都是一副紧张的面容,心里叹了一口气,“杨队长,小豆子的成绩很好,不需要我帮她补课。我有事先回去了。”
小豆子看了看阿爸,发现阿爸的脸红了。把拉住徐姐姐衣服的手,改成抱住了她,脸埋在她的身上,眼泪直流,哭着说:“徐姐姐,别走好不好?我阿爸不关心我学习,他不知道我成绩好不好,我也不是班级最好的。
听老师讲,城里的教育水平跟咱们这边相差很大,我这成绩拿到城里肯定是比不上的。我也想到城里读书,徐姐姐,你给我补课好不好,我会好好听话的,好好读书的。
别走,徐姐姐——”
徐姐姐看了他一眼,他神色黯淡下来,微微垂目,似乎很失落的样子。
再低头看一眼,紧紧抱住她,泪眼汪汪的小豆子。
心软了下来,“不哭了,我帮你补一个月的课吧。”
杨晓东和小豆子的眼眸同时一亮。
他笑得一脸灿烂,“好好,你们学习,我煮饭去,很快就可以开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