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几天,姜梦溪一直帮家里做做农活,闲暇时就去生产队干活。
又去了趟县城,和那个退伍军官一起见了一面,还应邀去人家里。
姜梦溪正准备坐下,却见边上的凳子上摆着一本红皮的《新华字典》。
姜梦溪鬼使神差拿起字典看了看,是最常见的那种,尺寸大一些,她翻开一看,愣了一下。
字典里竟然是一本外文书。
姜梦溪已经很久没看到书了,书也是这年代的奢侈品,更是违禁品,很多书上面不给买,买了随时能被人告,姜家之所以没有书是因为穷,姜梦溪拿起书看了一会,意识到这是一本《傲慢与偏见》。
姜梦溪看了几行,竟越看越入迷,这本书她看了很多次,前世她一度觉得看书看得厌烦,没想到现在没书可看,对书竟有不同一般的迷恋。
“能看懂?”忽然,一个男声传来。
姜梦溪抬头看去,那个军官站在她。
“嗯。”姜梦溪点头,面色平淡。“《傲慢与偏见》。”
贺沣的脸上有明显惊讶,这本书是没有书皮的,姜梦溪能知道肯定是看过书的内容,看过几页就可以说出书名,这说明她以前看过原着,也说明她懂外语,这年头,有这种功底的人少之又少,何况是这种乡村僻壤?
贺沣满脸探究,姜梦溪怕他多心,忙说:“放心,我不会去告你看外文书的。”
谁知,贺沣却冷嘲:“你告我?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半夜来田里看星星。”
“……
”姜梦溪讪讪的,笑笑:“彼此彼此吧!”
贺沣眉头微蹙问:“你在哪里上学?”
“我暂时辍学在家。”姜梦溪耸耸肩。
“那你的英语是在哪学的?”
“我说自学的你信吗?”姜梦溪笑笑:“你都能看懂原文书,没道理我就不懂。”
谁知,贺沣的表情竟有些怪异,他沉吟片刻,才道:“事实上,我看不懂。”
“……”姜梦溪愣了一下,“看不懂?”
“是。”
贺沣倒不觉得羞耻,只道:“我英文水平普通,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几乎需要字字查字典。”
听了这话,姜梦溪才意识到,这年头的英文水平普遍很差,这可不是后世普及义务教育的年代,也不是从小学英语的年代,这年头学校高考都不举行了,教学水平可想而知,知识分子经常被带去批斗,能人实在是少,这十年间,很多人还动不动就知识分子家去闹,去斗,去抄家,外国的音乐都被禁了,其他的就更别提了,学校虽然也有英语,但英语书上基本都是“We-love-Chairman-Mao”这种的,初高中的英语书还在教写字母呢,有几个人把学习把英语当回事?
一向觉得自己穿越到这年代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姜梦溪,忽然发觉自己有个最大的金手指——英语好。
姜梦溪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英语很简单的,那你好好学吧!我去割猪菜了!”
贺沣:“……”
姜梦溪回到地里,一直
想着英语的事情。
还有7年才高考,她肯定要上大学,这年头大学生的含金量可比后世高多了,以她水准,考个北大问题应该不大,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呢?因为刚恢复高考的时候,许多人停课十年,重新回到课堂,各门课业都荒废了,英语基础等于零,很多人高考英语交白卷,而对姜梦溪来说,这时的英语卷实在简单,她英语考个满分问题不大,就这一门就能比别人多出个几十分来,考个大学还叫问题?
想到这,姜梦溪继续干农活。
第二天,姜梦溪又去了省城。
姜梦溪在百货大楼门口站了站,正打算离开,却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在百货大楼前来回走动,他似乎要做什么事,犹豫半天一咬牙又回头,回头走一半,咬牙又回去。
他戴的圆眼睛还挺时尚,虽然有五十多岁了,但脸上没有明显皱纹,皮肤也不黑,显然是知识分子。
姜梦溪不觉走上前,轻声问:“叔,你在这干什么呢?”
男人一愣,浑身紧绷,见眼前的小姑娘才十几岁,也不像那些天天斗来斗去的小姑娘,这才放下心,低声说:“小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梦溪笑笑:“我父亲在市立医院住院,我出来转转。”
“原来是这样,那咱们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我也是无路可走,才出来转转。”男人叹息一声,手里紧紧攥着一些东西,姜梦溪一怔,隐约见了那是工业券。
“叔,你来卖工业券?”
男人背一僵,承认了
,面上带这些羞红,“没想到我苏伯余堂堂大学教授,也会有卖券求生的这一天!”
现在都没有考大学这回事了,大学教授自然也没稀罕,姜梦溪一下看出了他的处境,在他这个年纪的知识分子都是有真本事的,也有自己的信仰,是为祖国做出过
贡献的最初一批人。
姜梦溪心生敬佩,问:“叔,你有多少工业券?”
苏伯余显然没做过这种事,语气僵硬地说:“有40张呢!”
“40张?”那购买一台缝纫机了,姜梦溪忙问:“你打算卖多少钱?”
苏伯余明显没经验,只叹息道:“能给我一袋米一袋面,让我老伴儿吃顿饱饭,我就满意了。”
姜梦溪深知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这年头的知识分子都很固执,让他们来卖东西,心底肯定接受不了,她笑笑,说:
“一袋米和一袋面实在没多少钱,四十张工业券,要是有心人想买缝纫机,至少也能卖个四五十块钱呢。”
苏伯余自嘲地笑笑:“要钱有什么用?我已经自身难保!很快就要被斗倒,家里也要被抄了,有人叫我承认我写的那些着作都不是东西!是封建残余!是糟粕!”
姜梦溪有心买券,但她不知道怎么跟这种人谈,想了想,她直说道:
“叔,我想买台缝纫机给家里用,这样自己做衣服也便宜些,我给你20块钱,你把券卖给我?”
苏伯余一听,叹息一声,直说:“你这个小姑娘,这么点年纪能想到这些实在是不容易,行!20块钱我这券给你了!你
拿着吧!”
苏伯余把券给了姜梦溪,姜梦溪笑着查看了券,确实是工业券没错,这年头的人胆子没有后世那么大,要是搁在后世,就这工业券一张纸,绝对给你仿成超超超A的,一比一你都看不出来。
姜梦溪把钱给了苏伯余,苏伯余拿了钱,还有些羞窘,最后想到家里人等着吃喝,便把钱给收了起来。
两人就此告别,姜梦溪看着苏伯余的背影,发觉他走路一跛一跛的,身上似乎有伤。
“叔,你还好吗?”
“没事。”苏伯余笑笑,“这点困难就能打倒我了?我绝对不会屈服的!我也不会承认我的着作是封建残余。”
姜梦溪没做声,很多事是她无力改变的,她对这些人有同情有期待,但她自身难保,她只能先顾自己。
姜梦溪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多了个心眼,等两人离开人多的地方,她追问:
“叔,你家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要卖吗?比如券之类的。”
“没了!”苏伯余自嘲地笑笑:“米券面券我自家都不够了,这工业券还是我以前攒下来的,现在以我的处境,连工业券都发不到了,哪还有什么东西能卖给你?”
走了几步,苏伯余似乎想到什么,又哼道:“哦,对了,我还有东西可以卖给你!不!不是卖,是送!但我这东西送你你都不敢要!”
姜梦溪一听,好奇了,她追问:“是什么东西?”
苏伯余道:“古董字画!珍玩古籍!我不要钱送给你,你敢要吗?”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