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现在也养狗
灯火通明的宠物医院内，元嘉坐在休息区沙发里，呆楞地看着面前地板上的流浪狗尸体，值班护士坐在她身边，两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身体受撞击造成的内脏破裂，送来时后腿还能抽搐，但在抢救开始前就不动了。这种事发生在居民区内算是少有，汽车在直行时稍快了点，恰好碰上一只窜出的狗。
车主有些庆幸自己不用支付流浪狗的医药费了，却难免自责，就压了点钱在宠物医院，作为后续送去宠物火葬场的费用。面对元嘉，车主提出要不要搭他的车回小区，可女人摇摇头，说自己想再待一会儿，车主就以明天还要上班为由先走一步了。
护士端来两杯咖啡：“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只是会把流浪狗送医院来的人不多，居民大都选择让环卫工人收场。”
元嘉点了点头。
“看你的样子，以前一定也养过狗吧？”
“是养过。”元嘉眼前浮现出两个黄灰色的身影，还有与它们相伴的、自己的人生。
她是大城市的独生女，童年生活却过得和农村留守儿童有得一拼。元父元母生她时，思想还不够成熟（现在也没多大长进），几乎是在妇产科“卸货”后的那一瞬，就手拉手跑去寻找自己的欢乐了，理所当然地将女儿丢给了老人抚养。
老人，脑子里装的自然是那套旧思想，觉得给小孩子吃饱穿暖不生病就足够了，无人在意她该学什么，该玩什么。巧就巧在，元老夫妇家有一只叫“笨笨”的成年母狼犬，看见摇篮里的人类幼崽喜欢得不得了，二十四小时都要守在一旁。起初两老人觉得狗身上有细菌，对小孩不好，要把笨笨送掉，一时间却找不到下家，丢去流浪或买给狗肉贩又舍不得，于是又将笨笨留了下来，打上全套疫苗，让它陪小孙女玩。从此，元嘉便多了个“狗妈妈”。
狗妈妈当然不会教小孩拼音、英语之类的，只教了元嘉一些“狗”情世故和看人眼色的门道。在那个打压式教育盛行的年代，笨笨更是只身一“狗”用“汪的全肯定”将元嘉养成了个快乐自信的小女孩。
元嘉六岁那年，狼狗笨笨和隔壁老王生下了一窝小狼狗，四只小崽送走了三，留下的便是元嘉的“狗弟弟”张三。从此，狗——这一四条腿的生物彻底攻占了元嘉的人生，令她一度将“狗”与“老天”搞混。若不是人狗寿命有差，元嘉想必能永远在笨笨与张三的阳光下奔跑。
“那你现在还养狗吗？”护士又问。
元嘉下意识想说“养的”，话到嘴边才发觉有哪里不对，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语言，一声不快的“喂”已响在身边。
纪散套上没干的衣裤就冲出了家门，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找，终于在三个街区外发现了蹲守在死狗旁边的元嘉。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男人噼里啪啦地吐火，“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干坐在这里对着一只死狗看什么呢！你是守灵还是奔丧？之后是不是还要服三年孝期？大晚上处理车祸不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撞的是你外公外婆呢！”
“纪散，”元嘉极严肃地喊他大名，“宠物医院也是医院，你不可以在这里发狠。”
“是我要发狠的吗？是我想发狠的吗？还不都是被你逼的，走，跟我回家！”
元嘉知道他饿得太久脾气不好，并不打算跟他计较，只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用身体的纹丝不动来抗议。哪知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纪散一弯腰，生硬地将人扛到肩上，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高喊一句“走了”，就拉开了宠物医院的玻璃大门。
值班护士们本想上前阻拦，却见姿势狼狈的元嘉在冲她们挥手说拜拜，便止住了动作，换上吃到狗粮的窃笑。
因为白天下过雨，空气中的湿度很高，才走了没几步，元嘉就感觉身上的衣服又冷又潮，她顺手摸了把纪散背后的布料，发觉湿得都能挤出水了。
“这是大街上，别动手动脚。”纪散立马把人放下，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元嘉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是你先动的手，还不让人还击了吗？”
“我那是因为……”
“行了，别说了，”元嘉打断，主动牵住男人的手往前走，“我去买点宵夜，咱们回家。”
女人微凉的手裹住了他的指尖，细滑的触感令他心跳猛然加速。他也不知自己在兴奋羞涩些什么，两人亲密了整整三年，对外说是老夫老妻都不过分，怎么牵个手还能春心荡漾呢？
元嘉这时回头看了男人一眼，道：“你发烧了？耳朵都红了。”
纪散拉着她的手直接往脸颊耳廓上贴：“没有，应该是刚才扛你扛累了。”
小区门口有一家罗森便利店，元嘉在那里买了两大碗关东煮，结账时又在柜台边的小货架上拿了几样别的。
店员问她是否需要塑料袋，元嘉说不用，转手将东西塞进纪散的衣服口袋。
便利店关东煮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东西都带竹签，不必担心手不稳，一个晃动将食物滚到别人胸前。
纪散原本是不愿吃的，但见元嘉亲手将串串送到自己嘴边后，就决定给她个面子。彼时他们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经典喜剧片，说说笑笑嘻嘻哈哈，轻松的氛围让纪散完全忘了自己一共给了情人多少面子，只记得两人一起收拾了茶几，重新洗漱上了床，眼睛一闭一睁就迎来了天明。
等他回想起自己半夜吃完东西后竟没有呕吐的症状，元嘉已将另一餐端到了他的面前。
元嘉的工作时间很特殊，一切跟着文娱活动走，一周只上三、五外加周末四天，且通常是晚班，因此她白天有大把时间跟纪散作伴，能够在十点这个尴尬的时段为情人端上早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