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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本不该这样

50 本不该这样

纪散坐在书桌前,环抱双臂用指甲刻肘关节下方的皮肤,边折磨自己的皮肉边凝眉注视桌上漆黑的手机屏幕。他原本正等待的是女友元嘉的来电,但如今他不情不愿地将与她的微信聊天框设置了免打扰,只因公司顶头上司,也就是他和纪敛的亲爹发来一句:【一会儿我打个电话给你。】

简简单单十个字就破坏了纪散的美好心情,可被坏心情的那个说不清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样。那十个字里没提到任何工作,所以大概率是说家务事,事实上即便纪镇平要讲的是公事,纪散也可以视其为私事并随心所欲地不去接听。问题在于——

纪散往下坐了点,整个人向后仰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问题在于他不该如此紧张,不该如此积极响应,他现在的这种心态就好像有人用枪抵着他的脑袋,说不接电话就立刻把他枪毙一样。这很不应该。男人大约能猜到这是自己被规训的结果,就像另类版的巴甫洛夫之犬的实验,作为“狗”的纪散意识到了这点,想打破这种条件反射却不能。

他从桌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再拧回去,因为担心瓶盖没有拧紧,无意间的碰倒会弄洒水,他又重复了三次一样的动作来检查。常有言论说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想要喝水,刚喝完的纪散也厌恶起方才饮水的行为。他的两条腿大大咧咧岔开,膝盖正好抵在两侧抽屉的拉扣前,右侧那条腿不自觉地快速抖动,长裤和抽屉表面摩擦出声。毫无疑问,在父亲的来电点亮屏幕的瞬间,他就会坐回端正的学生姿势,问题是这同样很不应该。

第六感告诉他,元嘉会在他和父亲通话时来电,而他没有能力挂断电话去接另一个。他解锁手机,点进元嘉的聊天框里,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数星期前她发来的,内容是问他有什么需要,她可以从超市买回来。自打住进厉晴家,两人就没再在线聊过天了,因为相差至多十米的距离大点声说话就能让对方听见。于是现在,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显得他们的感情岌岌可危。身为男性的自信让纪散觉得元嘉不可能找到比自己更好的对象,可从没有证据表明女性不会向下兼容,突然拉长的距离容易给潜在的第三者可乘之机。

“嘟嘟嘟……”

纪镇平的电话还是来了。

“喂,爸。“纪散先说。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做父亲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和易驯那小子偷情,这是正常男人干得出的事吗?我看你真是日子过太好,昏了头了,这事传出去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放!”

纪散知道以自己亲爹的脑回路理解不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但还是不得不解释:“这是林玉琳在胡说,她疯了,是她在损害咱们家和易驯的颜面,应该找她去算账。”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为什么说你不说别人,还不是因为你生活不检点,被她抓到机会了!”

“那怎么别人都不来造谣,就只有她来造我谣?没有苍蝇,一枚蛋就算有缝也不会被叮,还不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精神病,所以非要找人来嚯嚯。”纪散用相同的句式回敬。

“你!你!”

“上周敛敛去医院探望,说林玉琳和她妈正对骂呢,之后有认识的护士传出来,说她把夏阿姨一顿揍,连续殴打了整整两小时。爸,你自己说说,信她还是信我们?”

“哼!”纪镇平沉默下来。其实他知道纪散干不出那种事,只是想借机敲打敲打儿子们罢了。前几天和小儿子通过电话后,他其实想了很多,如果家中的年轻一辈都不接受林家大小姐的加入,强行联姻可能对两家的企业产生反效果。新郎大儿子是个脾气暴躁的,二儿子是个性格叛逆的,人高马大的兄弟俩若有一日联起手来把林小姐往死里揍,必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局,他这个做父亲的担不起。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继续说,“算你翅膀硬,婚事退就退了,以后再说。谁让你是个没福气没眼力的呢,人家琳琳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不要,我看你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半小时的谩骂,内容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却愣是被纪镇平说出了花儿。纪散很不想听,却没能力挂断电话,甚至他都做不到让手机远离耳边。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股脑儿地涌进他的耳朵,污言秽语字字清晰又令他印象深刻,他突然很想念元嘉,因为她从不说脏话,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如果他是纪敛,他肯定会觉得纪镇平现在的行为莫名其妙,可惜他不是,他只能任由自己的心情被父亲砸得千疮百孔。

他很无聊,精神正忙着挨骂,身体却的的确确正坐在桌前无事可干。之后的行为是突如其来的,可能是他脑子里有根筋搭错了,他吐出舌头不断往前伸,用恶心感激起胃部的翻江倒海。现在纪散倒是不无聊了,他不得不处理精神与身体间的矛盾。胃部痉挛难受得他无心思考纪镇平的辱骂,他却因此得以从屈辱无力的状态中抽离。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停止这种身体上的折磨,让自己重归正常人的样子,这种对身体的绝对掌控解放了他,令他如同一只快乐小狗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

“喂,纪散,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纪镇平质问。

纪散却并不急着回答,因为理智的人会将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而他正要喝水来缓解胃部的不适。

“在。”他终于说。

“我先不和你说了,一会儿有个在线会议,你替我去参加,结束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为什么要我参……”

电话已被挂断,纪散呆楞在座位里。

凭什么要让休假中的他工作?凭什么觉得一个刚挨完骂的人可以立刻投入工作?纪镇平凭什么表现得如此自然,仿佛运行命令是理所应当?他为什么没有拒绝,他为什么在调整自己的心态?他凭什么能做到在受辱骂后还表现得和没事人一样,还要在镜头前对在线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微笑?这种堪称诡异的心态转换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坦然被骂后坦然应对工作,坦然处理完公事后,还要接着坦然面对辱骂,能做到这些的人莫不是精神病吗……

一箩筐的问题全部扣在纪散头上,刚平复好的痛苦心情此刻又被激起,他有些崩溃,有些乏力,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呼吸都有些不畅。片刻后,他猛然从座位里站起,然后冲进了卫生间。

“有点不对劲,”元嘉对着手机说,“纪散竟然不接我电话,换作以前他会先发个消息给我,然后再找时间打回来,但现在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应该是在开会。”厉晴从笔记本电脑后擡起头,她也才结束一场在线会议,此刻头有点晕。

“我还是觉得不正常,刚刚我又打过去,但他还是不接。”

“要不问问纪敛?”

元嘉其实很早就问了,但纪敛也没有回复,这越发加深了她的怀疑:“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们家还有保姆照顾,能出什么事呢?”厉晴淡定反问,“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要真出了事,他们才会打电话给你。”

确实有道理,兴许真的只是在开会,元嘉如此想着,放下了手机。免费这时叼着一个小皮球过来,摇着尾巴要厉晴陪它玩,但厉晴拒绝了,它便又来找元嘉。小狗钟爱的这种游戏非常简单,人把球丢出去,狗把球捡回来,循环往复,直到双方中有一个——通常是人方——体力耗尽。因为家里摆件太多,元嘉蹲在地上,将小皮球轻轻往前滚,球速慢,狗速便也没必要快,一人一狗一球玩出了“最美不过夕阳红”的即视感。

元嘉以前也陪狼狗张三这样玩过,通常她会将茶几推到墙边以腾出更多空间,然后盘腿贴墙而坐,将球滚向另一边,而彼时已步入老年的张三会拖着不灵活的后退,颤颤巍巍却依旧欢乐无比地去追。如今人是狗非,相同的游戏带来的乐趣相似,只是她难以避免地思考一件滑稽事情:纪散可以替代张三给予她陪伴,但她没法和纪散玩犬用皮球。纪散一不会追着球跑,二不能叼着球回,即便他愿意,元嘉心理也接受不了,因为那太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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