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无能,累都督受伤,万死。”
“缘何如此,这不还没死呢。”周瑜开口,想笑一笑,却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他声音已很虚弱,稍稍一动,便是一阵透骨的痛楚。
喉咙又有些刺痒,他勉力忍下将冲口而出的咳嗽,压低声问道——
“程公,此番折了多少人?”
程普有些迟疑,但稍顿了顿,还是正色道——
“五千。”
五千……周瑜用那只方能举起的臂膀遮住了脸。
还是较想象中为多了。若要取下荆州,还有一个江陵城。
“大都督。”
一直未有言语的吕蒙却开口,语气中透着不忍与为难。
“大都督身体要紧,他事可徐徐图之。”
“徐之不可。”周瑜眼低垂着,轻轻叹了口气,复又闭上眼。
“时不与我。”
这句话声音很小,听在他人耳中却如惊天炸雷。
“大都督!”一时间,塌边众将俱都跪下。
“大都督切不可说这犯忌之语!”蒋钦已有些忍不得,冲口便道。
“罢了。你们先下去吧,留宋老陪我便罢。”他人互相看了眼,方知周瑜指的是那老迈军医,便行了礼,俱唉声叹气的出了帐。
周瑜对着跪在塌下的那军医微弱一笑,道——
“先生,说实话吧。”
那老军医语声哽咽,只跪着,不肯抬头。
“没想到……都督还记得老儿名字。”
周瑜又轻轻笑了笑。
“怎会不记得……建安七年,是先生告知瑜,这……这肺疾,尚有十年光景,可对?”
那老儿伏地,肩已在颤抖。
“是。可大都督中此一箭又伤了肺经……”
他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大都督……没有了啊,没有十年了。”
周瑜也被他哭的有些难受。
他忍住痛楚,缓缓道——“命数天定,先生不必如此自责。”
那医官却似已忍不住泪。
“少主公就是老儿送走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却显得容貌更加沧桑。
“老儿不想再送走将军了……”他说罢,又俯下身去。
周瑜的眼神,在听到“少主公”这言语时,有了一瞬恍惚。
第三十五章
南郡
没想到,这箭伤,竟如此难愈。周瑜自受伤数日以来,一应生活琐事俱是吕蒙伺候着,他心下便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一日凌晨,他自梦中痛醒,醒来却见自己躺在吕蒙怀里。而那人,早已半坐靠着后面塌头,沉沉睡去了。
他不敢动,一动就痛的很,便只能轻轻唤道——
“子明?”
“大都督?”吕蒙本已睡熟,却被这细微的一声就扰了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
“可不舒服么?”
“未曾。”周瑜蹙了蹙眉,只得苦笑。他轻轻碰了碰吕蒙环抱着自己的臂膀。疑惑道—
“可你这是?”
“喔。”吕蒙蓦地也有些心生尴尬,慢慢撤了臂,将身子挪开。
“那医官吩咐大都督伤口已有些愈合,不可使其擦碰别处。末将怕大都督睡熟后翻身,蹭到伤口,便……”
“便抱着我睡?”周瑜笑着接道。
如此一来,吕蒙又是满面通红。他不知怎样去答。
正如经年以前,从曹营回来的路上,孙瑜问的那个问题。
他不会答,亦不敢答。
却正在此刻,帐外的一阵嘈杂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隆隆的战
鼓,马蹄声,喊杀声,曹仁的叫骂,都遥遥的传入耳中。周瑜的眸子闪过一丝凛然。
他翻身下榻。
吕蒙连忙摁住——
“大都督,不可!”
周瑜此时身上无力,自也拗不过他,只得忍住X_io_ng中怒气,压低声音道——
“子明,放手。”
吕蒙却不知是一股什么倔劲儿上来了,他明知拦不住周瑜,却还是要拦。
他将那人身子按的更紧了些。
“不放。大都督,你不能动,疮裂难愈啊!”
周瑜试着挣扎了两下,终是挣不过。他便闭了眼。
“子明,你素日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吕蒙低了头,却仍执拗着。
“这……这跟那没有关系。”
周瑜的眼忽然睁开,眼中闪现的锐利令人不敢逼视。
“那你可知,若是现在让那曹仁夺了城去,我这一箭,就白中了。那么多兄弟,也白死了。”
他一字一字,咬的清晰,似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这句话透过吕蒙的耳,传到他心里去。
那按着他的手有些许松了。
吕蒙松手立在了塌边,却扭过头去,不肯看他。
也许是怕让他看见了自己眼里的泪。
他只是闷闷的说。
“子明给都督披甲。”
这身甲胄,随了周瑜多年。早已熟悉的便如发肤一般。
而此刻,还未曾着盔,他却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重了。伤口被绷带紧紧缠着,一呼吸就痛。更要命的是伤了内腑。他觉得脚步虚浮,眼前发黑。
但他清楚,他不能倒下。他若倒下,这孙吴的军心,便也散了。
他握住吕蒙的手。与其说握,倒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支撑。
他说。
“子明,咱们走。”
吕蒙紧紧扶着他,感觉得到他身体的每一次摇晃。他其实想说,大都督,别跟子明提“走”字——我不想听。
帐外,早已乱成一团。
程普站于将台之上,说话已几近嘶喊,兵士却依然窃窃私语,混乱不堪。
曹仁在城外大喝,“周瑜重伤,就要死了!”——除了这句话,他们耳里已听不到别的。对于孙吴的兵卒来说,周瑜,本身就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神话。若曹仁说的是真的,他们又要往何处去呢?
军中的神话已逝,他们的血,又为谁而流。
忽然,却听得一阵大喊从大军后方传出,声音雄浑,引得程普也转过目光。
“大都督在此!曹仁休得猖狂!”
吕蒙。
他牵着一匹高大白马,而那匹马上端坐着的,正是周瑜。
兵士们看到了。那确是周瑜,除了脸色有些许失血的苍白,倒是与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他们的斗志,便即刻燃了起来。
那人的身影,便是一杆活着的旌旗。
周瑜开口,语音朗朗,声音不算大,却清楚的很。加上周遭肃静,便传了很远。
“谁说本都督死了?!”
程普却低下头,用衣袖揩了揩眼角。
这一会儿,周瑜已经策马,行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右臂。
太熟悉的一个动作。那些征战了十几年的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