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走开。
“小叔。”没等他走出几步,荀攸倏地又开口唤住了荀彧。站起身,荀攸对上他回望过来的视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道:“倘若事败,万勿入朝寻我,只当世上从未有过荀公达此人。”见他想要反驳,荀攸又道:“我很清楚你此生之志,亦不愿你委身庸君臣下。帝室不造,天下危矣,若有人可靖难四海,你便倾力辅佐吧。”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荀家人当观万象,视苍生,而非拘困于一隅。”
夜凉如水,乍起的风,荡乱了漫天漫地的涟漪。呆在原地看着荀攸朝自己略施一礼后转身离去,荀彧许久都无法回神,只任由思绪随风散开。
荀攸料到朝中会有变故,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惊天动地,仅仅是在他离职的这段日子里,洛阳城中已然换了天地——
灵帝晏驾,少帝刘辨即位,重臣何进本y_u召董卓入京诛杀宦官,却不想反被张让等人谋害。待到董卓在北芒诛杀了乱臣,迎接天子还于洛阳后,他便收编了何进的部曲,继而又遣吕布斩杀执金吾丁原,吞并其手下兵力。一时间,京都兵政大权悉数落入董卓手中。这之后,大权独揽的董卓野心膨胀,废少帝刘辨,改立陈留王刘协为汉帝,企图挟天子以令天下,朝野上下,无人敢言。
手持玉笏站在群臣之间,荀攸面无表情地看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董姓相国,暗自与身旁的何颙交换了个眼色。
刘协尚且年幼,所谓的早朝他也不过是露个面,没一会儿就散了。
荀攸跟何颙神色如常地随着人ch_ao往殿外缓步走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董卓在听过心腹的耳语后瞬间冷下来的面容,以及往他们那边投去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天子的诰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荀彧却没有太多时间去掂量体会自己面对这一纸诏书时的心情,此刻的他正跪在一群哭哭啼啼的家眷间等着听荀绲的遗言。荀彧不知道为何在自己的悉心照料下,郎中所说的不碍事的风寒会成为危及父亲生命的病症,他当然也不会知道,接下来他要听到的话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厌倦地挥了挥手,荀绲恹恹道:“都别哭了,我还没死呢。”见低泣声仍未断绝,他索xi_ng开始赶人,“都出去候着,荀彧留下。”
屋里终于清净下来,荀绲抬眼打量了一阵端正地跪在榻边的儿子,沉沉开了口,“汉宫的诰封来了?”
“禀父亲,是。”说着荀彧就要呈上今晨刚刚接到的诏书。
“不忙。”止住他的动作,荀绲缓缓道:“你可知一旦应征,代表着什么?”
紧紧抿着嘴,荀彧丝毫没有要作答的意思。
等了半天都不见动静,荀绲不禁拧起了眉,叹口气,他语气肯定道:“你不想成为汉臣。”
“父亲,儿……”对上自己父亲严厉中透着殷切的目光,荀彧只觉得喉咙被鲠住了似的,开不了口。
“为父亦知汉室衰微,但若因此弃之不顾,百年之后又当如何面见先人?”歇了一下,他又道:“阿彧,人心无道久矣,这天下,总要有个秉忠守节之人,我荀家世代汉臣,怎可于此危急之秋行背弃之事?”
听完荀绲的话,荀彧垂眸道:“佞臣当道,君已失信,义士揭竿,实为天命所指。天时难违,纵使儿誓与汉宫共存亡,又能如何?若为已往先人弃置当今百姓,岂非为罪?”
“哈哈哈。”出人意料的,荀绲闻言非但没有斥责荀彧的忤逆,反而大笑道:“何颙尝言你有王佐之才,如今见你如此x_io_ng怀,为父便知他诚未欺吾。”吃力地撑起身子,荀绲单手抓住荀彧的肩,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答应父亲,既不负苍生亦不负汉室?啊?”
肩头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却仍旧赶不上荀彧精神上受到的压迫,
他深知,这已是荀绲最大的让步。手指紧紧扣住膝上的衣袍,留下道道抓痕,半晌,他终于咬牙道:“敢。”
“阿彧,都托付给你了。”肩上蓦然又是一紧,荀绲手上的力道几乎大到捏痛荀彧的筋骨,“父亲会一直看着你的。”
没有垂死的挣扎和衰弱,荀绲的声音以一种敦肃而不容置疑的状态戛然而止。慢慢抬头向上望去,荀彧正对上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心下倏然就是一颤,“父亲?”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安静。
“父亲?”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荀彧又唤了一声,很轻很轻。
屋里依然静得只有呼吸和焚香声。
讷讷脱开那只抓在自己肩头的手,荀彧动作缓慢而仔细地扶着荀绲躺下,替他整理好遗容,又默默跪回了榻边。
荀彧看着荀绲未曾阖上的眼睛凝思许久,终于伸手替他阖上了眼。擦去脸颊上的冰凉水渍,荀彧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了房门,神情平静到叫人看不出他的悲凉。
6分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冬去春来。
傍晚时分,有阵阵微风拂来,带些料峭的寒意。在河边远远望见荀彧的身影,郭嘉心中一喜,从后面揽住他的肩,欢声道:“文若!”
荀彧侧头冲他弯了弯眉眼,就算是打了招呼。
“怎么许久都不见你出城来找我了?”松开手,郭嘉煞有介事地挤了挤眼,以表不满,“亏我还等着跟你一起给去年酿的桂花酿开坛呢。”
想起去年秋天时与他一起在树下埋下的酒酿,荀彧抱歉一笑,低声道:“家中出了些变故,耽搁了。”
闻言,郭嘉收回才迈开的步子,扭头便瞥见了荀彧头上的素色发带,不由语塞。
“好了。”见他一向恣肆的表情染上了凝重,荀彧反过来开解道:“生死自有定数,万物皆归尘土,我看得开。”顿了顿,又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说要把酒挖出来开坛吗?”
“啊,好。”看他真的没有什么异样,郭嘉这才跑到树下开始寻找埋藏酒坛的地方。
望着他忙碌的背影,荀彧眉间蓦然就转过了一缕哀愁,他近乎贪婪地想要把少年的一举一动都留在眼底,为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
“文若,快过来。”不多时,郭嘉就捧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坛。
上前和他一起揭开了封坛的油纸,荀彧嗅着酒的醇,桂的香,浅笑道:“很香甜。”不想话音刚落,就看到府中有人匆匆而来。
“公子,不好了!”来人气喘吁吁,脸色焦灼。
“何事如此慌张?”站起身,荀彧温声询问道。
伏到他耳边,来人低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什么?”惊呼一声,荀彧面上尽是惊诧,引得在一旁斟酒的郭嘉侧目不已。稳了稳心神,荀彧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
“怎么了文若?”待到来人走远,郭嘉忍不住好奇道。
蹙眉默了一晌,荀彧才重新坐下,应声道:“公达与人合谋刺董,事xie入狱了。”
看了看他扒在案角,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又看了看荀彧沉静到没有一丝害怕和软弱的脸,郭嘉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接踵而来的打击下,荀彧一如既往的淡然沉毅,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膀担负起了一切,没有人知道他的那份坚韧能支撑多久,也许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露出深藏其中的委屈和悲痛;又或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