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系着兽袍,右手拎着那柄三丈长的黑铁斧,这是聚落中现在唯一的铁制武器了,其余的武器都已被乌蒙部收缴,就这铁斧还是苦苦哀求才留下来的,毕竟为苏山族老祖开荒定居所用,至后则代代相传,其所代表的威望和地位早已掩盖作为斧子的功能。
男人们拿着武器,一手擎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火把当中加有松脂,因此一股股浓烈的黑烟飘荡而上,又迅速融进黑色夜空。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从东南方传来。只见泠溪山深处火光冲天,映红了方圆数十里的山头和天空。
“族长,那是泠溪方向!”
“我知道是泠溪方向!”
看来族长也心情沉重,这泠溪山乃是聚落最后一块赖以生存的领地,因此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探明所发生的事情。
“苏阑,第一小组派给你,速速去查明情况!”
“是!”自从苏修齐自裁身陨,苏阑便成为大主,也就是族长之下第一人,当然顺理成章为下一任族长的继承者,然而为当前的形势心中早已生出怨艾,说句实话他还是更想成为苏修齐那样不怕事的男人。
“族长,我也要去!”正当苏阑带着人朝聚落大门走去时,一道声音突突刺穿了这黑夜的隔膜。
“苏杨,你疯啦!”司敏急忙上前拉住苏杨胳膊。
“好,有胆识!”苏阑才迈两步,闻言回头说道:“那就一起走吧!”
见苏阑发话,族长也不好拂了他的威望,也就当未听到,不再说什么。
“娘,我会注意的,没事。”苏杨紧紧握了一下司敏的手,两步便赶上人群,不一会儿连同火把都湮没于漆漆夜色。
司敏仍在发愣。
“男人们分成三队巡夜,岗哨再加五人。”
“老人带孩子们在宗庙后廊休息,女人们分两队,一队协助福伯准备药材,一队负责食物。”
……
夜的黑完全被火焰刺穿,浓烟升腾似一条长龙,夹杂着烟尘在火光中翻滚,不断上升,然后一头扎进山巅,搅动远空的黑海。
“砰!砰!”两声巨响传进山空,紧跟着哗啦啦巨石如雨滚落,泥尘滚滚。
被火光映红的灰白色山壁,此时半山腰正嵌着一只庞大如斗的禽鸟,两只眼睛睁得溜圆。裂纹如蛛网密密麻麻的布在山壁,碎石从裂缝边缘脱落下来,擦着蛊雕垂在山壁外的翅膀蹦下去。蛊雕大翅扑腾,巨力拍击在石壁上,借反震之势从石壁中挣脱出来,冲天而起。
四面大山围着的盆地中央,沿东西方向呈一狭长布局,风难动。一湾大湖正荡漾着一圈一圈波纹,波纹中心处不断漂上来一个个巨大气泡,一出水面便破裂开,含于其内的白色雾气四散,雾气所过处,树叶瞬间枯黄,原来这雾气竟是炙热无比。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中激射而出,直直地蹦弹到空中,浑身湖水滴滴哒哒如雨一般落下来,带着一股劲力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圆洞。
“蛊雕,你个鸟毛竟然来冒犯我的居地!”赤嵤扑棱一扭身体,甩出的水滴夹带着劲力飞向四周,空气被撕裂出一道道碎痕,击打得树干哗哗乱响。
“来得好!”蛊雕从空中冲下,中途转身避开水滴,大爪往旁边山壁一蹬,所过处竟印出一个尺深的爪印,碎石四溅,大翅一展,如垂天之翼,庞大的身躯便轻盈地扑向赤嵤。
空中两团黑影你来我往,结结实实的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相互缠斗着毫不留情。四周空气被挥舞的利爪搅得上下翻滚,黑夜和红色火焰也被搅为一体,又偶有血滴从空气裂缝内崩开,带起一声声音爆。
蛊雕和赤嵤都未讨好,一个飞停在一尊大石巅,一个蹲在湖岸边,怒目相视,眼里都冒着赤红怒火。夜空中纷飞的翅膀一根根飘落,血滴洋洋洒洒。
……
“大主,干嘛带着那臭小子一起,可别让他给我们拖后腿啊!”显然这一组人员中也有苏阑的心腹跟班。
“你傻呀,看这情形可是比狩猎险了不知多少倍,那个碍眼虫跟来正好,没本事丢掉小命也就怪不得谁了!”另一尖嘴小耳的瘦子说着,眼里不时闪过老鼠般的精明。
“就你精明,就他那下陷阱的本事也好意思和大主争夺族长大位不成,你也太瞧得起他了。”
苏杨虽然听着这些话语,但并无其他想法,虽有怨气,却也不再为这些琐事而生气。自己所恨的不过是苏山族的无动于衷,而要报仇的对象依然是乌蒙部而已。
虽然山林黑夜危险,但众人一辈子都直是与恶山恶林打交道的命,在林中倒是如履平地,并不觉得难走,只是未放松警惕。
天刚蒙蒙亮,众人已来到了泠溪山深处,远远闻听到一阵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越是往深处走便越觉空气中传来的声浪惊心动魄。
苏阑招手让大家停了下来。
“我们一路赶来,这细泠河的水声越来越小,竟有干涸的迹象,怕是不妙啊。”
“大主,你们在此等待,我先去探探这河水的情况。”小瘦子说道。
“苏杨,你和阿三一起去吧,互相照应,都小心点!”苏阑吩咐道。
“是,我会小心的。”阿三灭了火把转身便向下沿的林子窜去,“走吧!”
苏杨并未做声,但仍然跟着阿三走进林子。他知道,在野外森林更需和大家保持一个团队才能保证安全。
……
“六叔,我们都寻了那么多人多闹热的地方,也没有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能有什么盼头。”召离有些置气,在人界已经寻找了大半年,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中途回灵界一次,倒是哥哥召琞煋在灵界有了些眉目。
“我见这西荒气流紊乱,辰星散乱,恐怕大概率能找到点眉目,你着什么急呢。”召剑锋仍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模样。
……
“怎么都是些寻常之事,偌大西荒莫非就只有这些鸡毛小事吗?你们多用点心,多动动脑子,想想什么地方才会有奇异的事物,用心用脑知道了吗?”巫德勐教训道。
“知道啦!二爷。”一干侍卫顺从答道。
“好啦,下去吧,下去吧。”巫德勐一脸火气。
“大王,可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叫奴家怎么办才好呢。”娇娘轻抚着巫德勐胸膛,帮他顺顺气。
“你个小妖精,爷的魂儿都让你勾着呢。”说着便掩上房门。
“我看这奇异之事不就是二爷自个儿嘛,你看这半个月都换了三位小妾了!”众侍卫交头接耳,随即一阵轰笑便散开了。
“报告二爷!”寝宫外传来一声响,小丫头急忙阻止却也来不及。
“何事?”屋子内竟传来回应,当然伴随着呼哧的喘气声。
“泠溪山中有异象!”
没一会儿,寝宫门打开,巫德勐一边提着袍子,脚趾直拖挂着鞋子走了出来,一脸兴奋,而身后传来一声轻细的抱怨。
“速速去探明情况报我!”巫德勐收到消息,立即派出队伍。
自从黑衣人给了那颗丹丸,原本普通的血脉竟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不单是房中术雄风大振,各方面的潜力都被重新激发挖掘而出,以前从未听闻的血脉之力在这段时间的修炼中竟然发于丹田,隐隐有所感。对于未来更是充满了期待,更希望能将这优质血脉再传承下去,每晚便不辞辛苦耕耘,更对黑衣人吩咐之事尤放于心,丝毫不敢懈怠,甚至将部落中原本一些政务杂事都交给他人处理,自己倾心留意各处的异象,只盼能再从黑衣人处得到好。
……
“赤嵤,你这家伙又打不过我,还是乖乖地把这居地让出来,大家都省点力气。”蛊雕尖锐的眼神俯视,竟以戏谑的语气说着。
“哼!少啰嗦,竟然打我居地主意,老子打不过你也要扒掉你一层鸟皮下来!”赤嵤呼哧着,鼻孔里喷出一团一团拳头大的火球,眼神如炬。
“哈哈,笑话!”蛊雕阴恻恻一笑,巨翅张开如蓬,利爪似箭,整个身躯疾速向地面扑来。
赤嵤后腿一曲一伸,整个身体紧绷似长枪,一跃也便迎向空中。
然而,赤嵤从下往上,虽然大力跃起,但终究抵不过从天而降的蛊雕所占得地势之利,本该在地面严阵以待,但智慧所限。蛊雕大翅拂过,砰的一下将赤嵤的身体扇打得偏离准心,紧跟着尖利的大爪直接刺向赤嵤的脑袋。眼见利爪就要刺进去,赤嵤一甩长尾,硬生生向上窜出一点距离,可正是一窜,才使得脑袋堪堪避开,肩膀便因势往蛊雕大爪撞了过去。
一蓬血雨洒下,肩膀被利爪瞬间刺穿,赤嵤往下掉落,那一撞之力也将蛊雕掀得倒飞。
“赤嵤,滚吧!我还不想要你命,也犯不上拼死相搏。”蛊雕锐利的眼神凝视着那大坑中的躯体。
“即便我死,也要让你不好过!”赤嵤从大坑中一跃而起,舌头舔了舔肩膀汩汩流出的鲜血。
“你既如此固执,那就别怪我无情了。”蛊雕双翅疾舞,将一团一团的空气从四周聚拢,然后又将聚拢的空气压缩凝实。
赤嵤见此,双眼瞪得血红,“呼哧呼哧”地大口吸着空气,将吸入的空气压在胸口,只见赤嵤胸口囊袋膨胀开来,剧烈的起伏震颤着,红光在囊袋里四处乱窜,随着吸入的空气越多,囊袋振动的幅度越大,红光也越盛。
“昂~~”随着一声高昂的叱咤声,赤嵤大口一张,一团巨大的火球喷向天空,在空中速度越来越快,而炽热的高温将空气划出一道红色的深痕。
“吼~~”蛊雕双翅一振,那凝实的气压球亦是飞奔而出,如流星一般砸将过来。
两兽皆静静地注视着空中越来越近的光球,时光也仿佛停了下来。
砰然巨响,漫天花火如烟花般四散,煞是绚丽。花火溅落,落在大地上便见地裂而石开,掉进湖水中只闻听阵阵白气飘荡,溅到草树里火光冲天而起。
……
等了小半时辰,苏杨二人便回来了。
“大主,不好了!这细泠河怕是真的要干了!”
“怎么回事?”苏阑皱眉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见到河面缩窄,河底的石头都露出了好多,并且起了好大好厚的雾,苏杨和我都试了试水,烫手得不得了。”阿三急急说到。
“水中有没有刺鼻的气味?”
“闻着没有,但是我们都没敢尝。”阿三可不敢回说让苏杨单独尝试,又瞪眼看着苏杨。
“本来就没让你们去喝,可不要拿命不当回事,继续出发!”
“你的腿怎么?阿三对你使坏了?”杨吉山看见苏杨走路右腿竟然有点跛,忙来到身边低声问道。
“没有,是我去河边的时候摔了一下,你看这还有泥。”
于是,苏杨和杨吉山便跟在队伍后面走着。
“杨叔,你说我在泠溪深处能不能驯服一只异兽?”
杨叔停下来,看了苏杨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往前走去。
“再往前就是赤嵤的居地,你就跟在我后面,不要往前,如有不对劲的地方一定先要保护好自己!”杨吉山郑重地对苏杨说道。
“大家小心戒备,前面不远就是赤嵤的地盘,现在这雾太厚了,严重影响视力,林中猛兽毒虫不少,保持队形慢慢前行。”苏阑告诫道。
“轰~~轰,咔嚓。”一块大石从头顶呼啸飞过,连着砸断几棵大树后又弹射到山壁上,溅射出几蓬火花。
众人可吓得不轻,这要是砸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翻过这座山就是火邱坪,看来赤嵤的地盘出事儿了。”杨吉山说到。
“杨叔,你对这泠溪山熟悉,我们该怎么办?”苏阑此时也恭敬地询问。
“现在雾气太重,贸然前去探视恐怕不易,我们先爬上山顶找个安全地方,看看情况再作打算吧。”
“大家上山!”苏阑大手一挥,便带头往山上走去。
众人爬山涉水都是好手,倒不觉得累,只是要处处留心意外情况,让众人分心不少。苏杨虽然右腿吃疼,但打猎中这种小事经常发生,也就算不上什么。
越往山上走,众人越是心惊。空气的温度不断上升,仿佛就像火山喷发了一般,草叶树枝逐渐变成枯绿,水分仿佛被蒸发一般。
“真他妈见鬼,热死人了!”众人骂骂咧咧,汗流浃背。
“都别啰嗦,打起精神,给我小声点!”
“吼~~吼~~”雷鸣般的声响震荡着,只见雾气被声波震荡开一道道缝隙,随即又水浪般合拢。
众人停下脚步,可不敢再往上爬了。
“怎么就怂了!你们可都是最勇敢的猎人战士,拿出平时的狠劲,有野兽我们就打野兽!”
“大主,这……这……野兽叫声太吓人了!”
“我还没有生崽子呢!”
“我们只是来探查情况,又不是要去狩猎作战。只到山顶,探明情况就立即撤回,出发!”
苏阑说着便率先向上爬去,可是其他人仍在原地不动。
“你们是要违抗命令不成,回去报告族长后逐出聚落!阿三,你们几个跟我……”
苏阑话还未说完,一块大石擦着头顶飞过,扬起的风刃将头顶白鹿皮皮弁割裂散开,顺带也在左脸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渗出来,苏阑吓得一激灵。
“大主,你没事吧!”阿三急忙上前搀扶着苏阑。
“妈的,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伤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如果不探明泠溪山的情况,影响到聚落的生存我们可就成了罪人,都跟我上!”苏阑顾不得脸上的伤,望着沉默的众人。
“你们都下山吧,我去探明情况就回来!”苏杨说着便向上走去。
“苏杨,你……”众人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吧,我们一起去!”杨吉山追上苏杨,语气中尽是畅然。
等二人转眼消失在浓雾中,众人长长出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傻,没本事还打肿脸充胖子!”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
“你有本事那你不去!滚,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