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荒泽。
残阳碎金洒在断裂的古碑、枯朽的林木之上,将满地狼藉镀上一层温柔却苍凉的暖色。
偌大古墟,再无仙兵轰鸣,再无阵法震鸣。
死寂,彻底取代了方才惊天动地的杀伐。
一路行去,脚下碎石簌簌作响。
玄寒的脚步虚浮不稳,每走一步,破碎的神脉便传来一阵牵扯的剧痛。方才为护云汐逆转本源,几乎掏空了他万年积攒的克制之力,如今静魂灵息散尽、援军退去,所有积压的伤势尽数翻涌上来,沉沉压垮他的灵躯。
他眼底的幽暗彻底敛去,却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苍白与疲惫。
寂灭不躁,归墟不鸣。
可神魂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云汐始终半步相随,掌心凝着一缕极淡的朝晖柔光,不远不近,恰好护住他周身涣散的本源,却绝不贸然侵入他的神魂。
她记得誓约,也记得分寸。
制衡,而非掌控。
「前方有一处天然石穴。」
云汐擡眸,通过层层疏落的枯枝,望见山林深处隐于崖壁间的静谧石洞。洞口被常年生长的荒藤半掩,避开了风口,地势安稳,是眼下最好的休养之地。
玄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颔首。
二人缓步上前,拨开缠绕的枯藤。
石穴干燥干净,石壁带着鸿蒙古地特有的温润质地,隔绝了外界残存的荒气与戾气。洞内不大,却清幽安静,足以容身静养。
踏入石穴的一刻,隔绝了晚风与暮色,世间喧嚣、九天纷争,尽数被隔在门外。
真正属于他们二人的、无人打扰的方寸天地。
玄寒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形,背靠着微凉的石壁,缓缓滑落坐下。
白衣染血,层层斑驳,触目惊心。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低声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缓:「活了万古,第一次活得这般狼狈。」
从前千万年,他独自行于天地,避九天、避仙门、避万灵猜忌,纵然孤寂,尚且来去自由。
如今活着,却换了一座万古囚笼。
「不是狼狈。」云汐站在洞口,替他拢下翻飞的碎衣,轻声回道,「是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扛。」
一句话,轻轻戳破他心底藏了万年的孤冷。
玄寒擡眸望她。
洞外残阳余晖落在她素白的侧脸,温柔澄澈,不染世间半分污浊。
世人皆惧他寂灭凶煞,厌他本源不祥。
唯独她,看得见他隐忍万载的苦,懂得他步步退让的难。
「你后悔吗?」玄寒轻声问,「放弃九天尊荣,困守这片荒芜古墟,陪一个世人皆诛的魔头,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
从她第一次挡在他身前,从她决意与他共入古墟,从她不惜逆叛九天的那一刻起。
云汐缓缓转身,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朝晖微光笼罩周身,温柔安稳。
「我从不做后悔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