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沉沉笼罩荒泽古墟。
石穴洞口吹进来的夜风带着荒林独有的清寒，卷动地上零落的枯败草叶。
洞顶悬浮的那团朝晖柔光静静流淌，暖金色的光晕柔和漫开，把整处石洞照得朦胧温润。
玄寒斜倚在冰冷石壁，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月白长袍上幽蓝的血渍已经半干，在冷白的衣料上晕开一片片暗纹。他微微侧靠着，墨色长发大半松束，玉冠早已在大战中磕碰出细碎裂纹，几缕乌黑发丝散落在颊侧，衬得那张清隽冷峭的脸愈发苍白。
方才神魂躁动被压下之后，他依旧无法深度入眠。
寂灭本源本就与世间生灵相异，于他而言，没有酣然安睡，只有浅淡的调息。一旦神识彻底松弛，识海深处蛰伏的妄念便会伺机窜出，用无边毁灭的幻象蛊惑他。
他闭着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弧，琉璃色的眼瞳隔着眼睑轻轻转动，显露出神识深处并不安稳。
身旁不远处，云汐盘膝静坐调息。
朝晖灵元缓缓在周身循环，修补方才为安抚玄寒损耗的根基。可她不敢彻底沉入冥想，心神始终分出一丝，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誓约刻入神魂，制衡二字不是虚言。
她既要防他失控，又不忍时时刻刻以灵力禁锢他的神魂。分寸二字，日日都要拿捏。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月色偏移，夜至最深。
周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微弱下去。
忽然，玄寒的呼吸乱了。
原本还算平稳的胸膛微微起伏加快，眉心重重蹙起，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陷入了神识梦魇。
识海之中，万古过往轮番涌现。
漫天神族的刀剑，锁神玉刺骨的封禁之力，世间万灵惊惧躲闪的眼神，还有本源深处那道亘古不绝的低语——毁灭，吞噬，撕碎所有加诸于你的苦难。
幽蓝色的薄雾，不受控制地自他周身丝丝缕缕往外溢散，贴着石地缓缓蔓延。那层雾所触碰的碎石，悄无声息化为细粉。
他并未清醒，整个人困在梦魇之中，指尖微微蜷曲，指节泛白，薄唇无意识地轻颤。琉璃色的瞳仁在眼睑底下，正飞速被墨蓝色浸染。
「……别过来。」
极轻的呓语自他喉间溢出，声音沙哑破碎。
不是对外人的威胁，是他在识海里，对抗着属于自己的寂灭本能。
云汐倏然睁开双眼。
金芒自她眼底一闪而过。
只见玄寒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冷白的下颌滑落，浸湿颈边一缕黑发。周身弥散的幽蓝寒雾越来越浓，石洞的温度都在飞速下降。
若是任由梦魇继续拉扯，他很有可能在沉睡之间，神魂失守。
云汐没有立刻动用强力灵光去惊醒他。骤然的外力冲击，很容易刺激寂灭彻底爆发。
她轻轻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屈膝蹲下。
「玄寒，醒醒。」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如同晚风，一点点穿透他纷乱的梦魇。
可他陷得太深，眉头锁得更紧，肩头微微发抖，梦魇之中那些万古伤痛，正在反复撕扯他本就残破的神脉。幽蓝灵血，又隐隐从他唇角渗了出来。
云汐微微迟疑，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他的眉心，而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腕。
掌心温暖的朝晖灵气，如涓涓细流，缓慢、温和地顺着他的经脉淌入，不去冲撞那翻涌的寂灭本源，只一点一点，把他纷乱飘散的神识往回牵引。
温暖的触感传入，困在无边黑暗梦魇里的玄寒，恍惚之间触到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