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脚步声,田桂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康小敏摔在楼梯底下的样子,顿时惊叫一声:「小敏!」
她跑下来的时候步子很急,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拍出急促的声响。
李国强也从屋里冲出来,看到康小敏蜷在地上的样子,脸都白了。
「你怎么了?」
康小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肚子疼……」她说着,手还紧紧捂在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家两口子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李国强去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把她送去附近的卫生院。路上车颠了一下,康小敏疼得缩了一下,手紧紧攥着李国强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出声。
到卫生院之后医生检查了一番,摘了听诊器,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动了胎气,还流了血,情况不太稳定。这几天必须卧床静养,不能下床走动,不能劳累,更不能受刺激。要是再出一次这样的事,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康小敏躺在病床上,手还搭在小腹上,隔着被子还能感觉到肚子里一阵一阵的疼。
她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枝干。
李国强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田桂英站在门口,跟医生低声说着什么,虽然声音很轻,但康小敏还是听到了。
「医生,她流了那么多血,就算是孩子保住了,将来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不健康啊?」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给你打包票的。」医生的声音传来,「得等生下来才知道啊,现在只能尽力先保住孩子吧。」
这是医生无奈的声音,「你们要好好照顾孕妇。」
「那不行啊!」李国强急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孩子要是不健康,生出来缺胳膊少腿儿,或者是个痴呆,我这一辈子岂不是砸这孩子身上了?」
田桂英急切的声音也跟着传来:「医生,你能不能看看这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要是女孩儿,我们就不要了,赌不起啊!」
「你们家属怎么能这样啊?」医生怒斥的声音传来:「孩子还不到三个月,我上哪儿去看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儿?」
「再说了,女孩儿怎么了?你们可不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我再说一遍!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照顾孕妇!现在孩子的情况虽然不好,但也没有到非要流掉的地步,好好养着还是可以生下健康的孩子的。」
「那你给我们保证!」田桂英尖叫着。
「我给你保证啥?我拿啥给你保证?!」医生也被这一家子给整得无语了,「你们这些家属讲点道理好吧!」
最后医生怒气冲冲地走了,田桂英和李国强则在病房外唉声叹气,商量着要不要让康小敏将孩子打掉,但又怕孩子是个男孩儿,打掉了可惜。
康小敏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睁开眼。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手撑着床沿,后背离了枕头,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把窗户的轮廓映在地板上,拉成一个细长的四边形。
她在那道四边形里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安静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紧了五指。
她在那天晚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这个孩子已经不能保证他的健康了,也不被亲人期待和祝福,那么她要把这个孩子变成一把梯子。
一把永远不会被撤走的梯子。
康小敏是在第二天早上出院的。
医生查房时看到李国强已经在收拾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说过,至少需要卧床观察三天,你们现在出院,万一再出事——」
「医生,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我爱人身体好着呢!」李国强打断他,把康小敏的外套递过去,「她回家休养,比在医院强。医院里吃不好睡不好的,对孕妇也不利。」
医生还想说什么,田桂英已经挤进门来,手里拎着康小敏的行李袋,脸上挂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
「医生,你放心,我们回去会好好照顾她的。再说了,哪儿就那么金贵了?我当初怀孩子的时候,挺着个大肚子还下车间干力气活儿呢,也没见咋样啊!
你非要让我们留在医院里观察,有啥好观察的?我们回去观察不也是一样的?我这个婆婆一定时时刻刻站在她床边上好好观察她!」
医生看了康小敏一眼,康小敏低着头,手指搭在小腹上,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