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还不是晋西守不守得住，而是……」
朱由检一边说着，一边将菜里剩下的一颗肉丁放在了几根菜叶摆成的简略「地图」之间，孙承宗低头一看那肉丁所在的位置，一下子变得脸色铁青。
「京，京城？」
是的，朱由检那颗肉丁所摆放的位置，正是京城的位置。
「没错，孙师，你若是黄台吉，当你好不容易穿越蒙古进入大明的腹地，发现大明已经是马屎表面光，里面一包糠，内地守军已经糜烂到毫无战力，在这种情况之下，你会甘心只抢掠几座城池，弄些钱粮就撤退吗？」
听闻此言，几颗汗珠从孙承宗布满皱纹的额头滑落，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后金人若真穿越蒙古本就是用险之举，自然要创造最大价值的战果，最好能最大程度重创我大明……」
朱由检也是点了点头，用筷子指了指那颗代表京城的肉丁。
「朕倒不觉得后金人真能一鼓作气攻下京城，但在朕看来，届时黄台吉一定会假装围攻京城，造成一种京师危急的局势，到时候京城危若累卵，你觉得朕该做什么，朝廷百官又要做什么？」
孙承宗虽然是宗师级的战略家，这一生见过无数大场面，但此刻和崇祯帝一番「纸上谈兵」，却是让他心惊胆战，这会儿面对崇祯帝的发问，他脸色有些苍白的回答道。
「到时候只能是...号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解京师之围，届时后金便可以守株待兔，围点打援，以逸待劳的一支支吃掉我大明的兵马，而我大明内地的守军不仅调动缓慢，而且战力低下，不足以守卫京师，所以到时候朝廷只能让辽东精锐回援京师，后金人就会抓住这个机会，令我辽东精锐失去坚城和火炮的优势，在野战中重创辽东精锐，从而大幅削弱关锦防线的实力……」
朱由检点点头，只能说军事战略上很多事都是共通的，孙承宗的分析，和历史上崇祯二年发生的己巳之变进程差不多，彼时黄台吉便是荼毒晋西大肆抢掠之后，兵进直隶，假装要进攻大明京城，来了一手围点打援，从而逼迫山海关的袁崇焕率领精锐紧急回援，但具体双方是怎么打的，朱由检就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最后黄台吉带着后金大胜而归，而袁崇焕因为这一次战役，被崇祯帝下了大狱，没多久便死在狱中了。
「所以说孙师啊，朕此前几次召你进京，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想要与孙师好好商议此事...」
朱由检看似不经意的发了发「牢骚」，本质上也是略微敲打这位此前不拿他当回事儿的「帝师」一番，而一听这话，孙承宗则是满脸惭愧，立刻就要跪倒。
「老臣先前因流言轻慢陛下，更是视此等漏洞于无物，老臣死罪啊...」
眼看孙承宗就要下跪，朱由检则是伸手一托，将他按回了椅子上。
「孙师不必如此，要怨，也只能怨朕做得不够好...」
说罢，朱由检竟然又拿起了筷子，将那桌上用来充当地图的几根菜叶和一粒肉丁夹起来，在孙承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吃掉了，说实在的，在这个缺菜少粮的年头，此举也算不得什么，就是孙承宗自己也是会吃掉掉在桌子上的饭粒的，但同样的举动，朱由检这个皇帝做出来，可就有着完全不同的效果了，就拿孙承宗来说，他虽然早听说当今圣上崇尚节俭，可见此一幕，他还是一个没忍住，瞬间就红了眼眶。
作为一个经历过四朝的老臣，他见过万历帝，也见过泰昌帝和天启帝，可如今亲自见到了崇祯帝，他才知道，什么才叫贤君，什么叫明君，纵然现在朝野间充斥着对当今圣上的诋毁，可孙承宗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从这位崇祯帝身上不仅看到了礼贤下士勤俭节约的贤君风范，还从刚刚那一番战略分析中，看到了崇祯帝纵观大局的眼光和智能，说句实话，此刻他觉得前朝三位皇帝绑在一块，都是远不如面前这位年轻的崇祯帝，甚至觉得面前这位，可能真的是太祖爷显灵了，派来挽大明之天倾的！
毫不夸张的说，经过此次会面，若再得到崇祯帝的召唤，孙承宗别说在老家了，哪怕是人在遥远的岭南，都会毫不犹豫的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哪怕把一身老骨头折腾散架了都在所不惜，而这也是孙承宗这一类有能力且高傲的忠臣的通病，若遇到昏君，他们宁可辞官隐居都不会搭理皇帝，但若真遇到他们心目中的明君，那他们就是士为知己者死，这条命可以毫不犹豫的献给皇帝。
「陛下...」
面对感动到老泪纵横的孙承宗，朱由检心中也是有点哭笑不得，只觉得封建体制下，人们对于皇帝的要求实在是太低了一些，但凡皇帝做事拟人一些，就足以被称赞贤德，有时候他随便一个下意识的寻常举动，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却会在无意中把一些忠臣给感动的一塌糊涂...
「孙师，我们还是商议正事吧。」
听闻此言，孙承宗也是有些惭愧的擦了把脸。
「对...对...还是国事要紧...」
这会儿思维一拉回正题，孙承宗的表情也就再一次沉重了起来，作为前兵部尚书，他其实对大明当下的军力了解很深，更知道这崇祯朝眼下的局势比天启朝还要更加糟糕，就拿后金借道蒙古入关这事来说，虽然此刻君臣二人已经推演出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真要是想应对，却又只觉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他们明知道后金要干什么，可一来大明国力衰落，对蒙古诸部的控制力已经名存实亡，那些蒙古的头领只想白拿大明的赏赐，指望他们协同大明对抗满清，那纯属是做梦。
而晋西方面，朝廷是可以增兵加固城防，提前准备好应对后金的偷袭，可具体实施起来却是难上加难，第一没钱，第二没兵，就算把内地的那些老弱病残守军全都调去晋西，只怕也是于事无补，眼下大明最能打的兵，基本上都在辽东，而把辽东精锐调到晋西去防御就更是扯淡，辽东的精锐一旦调走，关防空虚，那后金人甚至都用不着绕远，直接攻打山海关就是了...
【注：初觐陛下，陛下竟亲至客舍门庭相迎，有古君礼贤之度。后共食午膳，以菜叶布图，共论天下攻守大势。谈罢，帝随手取菜叶食之。今忆此光景，仍心绪难平，彼时便知，陛下乃天降救世，可扶大明社稷。——《孙承宗元帅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