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狂拽》剧组拍摄已近尾声，大部分配角杀青。
过掉下午所有戏后，剧组在附近酒店安排聚餐。
因为服饰妆容复杂，舒觅耽误了些时间，等她趿拉着拖鞋走出片场时，大部队已出发。
“这里。”
何谦玦靠在一辆黑色suv边上，低头抿着烟吸了口，吐出稀薄烟雾。
等舒觅走近时，他将烟掐灭，替她打开副驾驶车门。
“你助理呢？”
舒觅卸了妆，眉眼素净，情绪虽稀薄，但微微眯起来看人时依旧带着很强势的侵略性。
“不做.爱豆了？”
她坐上车，将安全带系上，直接忽视对方，打开中控台储物盒，将一整盒烟取出来，抛上接住。
“演员这行可不好做。”
“也不代表能光明正大地抽烟了。”
“沈老师不抽？”
何谦玦根据剧组群内导航，设置好导航，他折下遮光板。
“我已经在戒了。”
“这事儿不容易。”
阳光直射进来，舒觅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她有点累，半阖着眼，随意浏览着朋友圈。
车载电台音量被调大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于是侧头，盯着司机看了会儿，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为什么想做演员？”
酒店离影视城很近，开车不过十分钟时间。
何谦玦有意识地放缓了车速，车内闭塞环境令他很想抽烟，在女演员声音响起刹那，叫嚣在心头的瘾被强制压下去，他从储物盒里翻找出口香糖，单手开盖塞了两颗到嘴里。
“我也很想问你。”
“你为什么想做演员？”
薄荷刺激味蕾，实时与烟瘾做着对抗。
“因为沈老师吗？”
他目视前方，用余光捕捉到女演员细微变化的神色，迅速补充道：
“我就随便猜猜。”
舒觅不想说话，并非因为懒，而是这问题没有深入探讨的意义。
她把送风口拨上拨下，让冷风正对着手心。
“其实我进这圈子就是想当演员。”
“公司送我去选秀，说先做.爱豆之后再转型。”
做了个短暂的思想建设，何谦玦终于打开话匣子，脑海里的回忆层层推进。
“但是爱豆这行做久了，就很难找回初心了。”
“粉丝越多我越逆反，越是不该做的我越想做。”
“公司给我选了部很好的片，但我非要演《狂拽》。”
舒觅不喜欢做倾听者。
但她也甚少扮演演讲者的角色，这与她习惯性逃避的性格有关，她不擅长直白地表达自己。
“演戏对我来说，像喝水吃饭，像日出日落，是生活中相当常规的事。”
“我不讨厌也不喜欢。”
摇下椅背，她摘了荷叶帽，整个盖在脸上。
“严格来说，我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
“如果不是……”
倏地，音节被收住。
何谦玦把车停入车位，关掉车载电台，他小心翼翼地朝副驾驶投去视线。
“我听说你和邱老师是好朋友。”
“选择做演员确实是因为沈斯衍。”
“选择好好做演员是因为邱溯。”
舒觅承认自己荒废了很久天赋，将老天捧到嘴边的饭无情推开再一脚踢翻。
她也真想过游手好闲混一辈子。
毕竟这世上那么多追求梦想的人，少她一个又能怎样呢？
“我没有认认真真演过什么。”
“我无法理解沈斯衍为什么能从五岁开始始终坚持演戏。”
“我更无法理解邱溯为什么用死亡去演绎戏剧人生。”
拿掉荷叶帽，女演员依旧半阖着眼，望着前方即将没入天际的红日。
“所以，我为什么想做演员？”
她解开安全带，偏过头，把烟丢进他怀中，扑哧一下笑出声。
“因为这是我的爱情和友情。”
与梦想无关，与喜欢无关。
一时怔忡，何谦玦望着她像猫一样跳下车。
回过神时，猫已跑远。
聚餐上，舒觅女士谨遵教诲，滴酒不沾，大鱼大肉吃到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被沈斯衍接走。
女明星的行程逐渐忙碌。
“沈斯衍，我困了。”
吃撑的女明星瘫在后座，像个废人，胡乱薅着自己的头发。
“好。”
“那回家。”
司机说到做到，打着方向盘，准备换到左转车道上高架回云境大观。
“不行！”
女明星一个鲤鱼打挺，探身到前座，大声制止。
“我得赚钱养家糊口！”
女明星为五斗米折腰，这五斗米是什么呢？
是《恋爱预警》的配音工作。
游戏方将此次配音安排在晟日大厦16楼的声笙工作室，舒觅已在前几日将女主角单人台词全部录制完毕，今天需要配录的是与六位男主角的所有约会内容。
因为正也娱乐也在晟日大厦，因此，二人先溜达到8楼，将路上买的咖啡带给正在加班的经纪人，表示慰问。
看到舒觅的方圆：“宝，加油！你是最棒的！”
看到沈斯衍的应柯：“狗比滚呐，忙得很！”
虽然只有SSR才能触发约会剧情，但因为共有六位男主角，数量叠加，任务艰巨。
因为许商澈要赶十点钟的飞机去B市，舒觅与他先行配录。
六张SSR，六段不同剧情，每段剧情大概五分钟左右，几乎都是一遍过。
录音间外，配音导演小翟发出感叹：
“许老师和舒老师之前有过合作吗？”
“感觉挺默契的。”
“合作过。”
“怪不……”小翟回头，寻找声音来源，见是沈斯衍，他后知后觉地把话止住，“我是说，两位老师真厉害！真专业！”
“舒老师高中时候去给许老师当过小配角。”
沈斯衍倒是不以为意，他抱胸倚靠在墙角，剧本文件被夹在双指间，晃来晃去。
“《迷路》，看过吗？”
“三十二分十八秒，那个长镜头里跳芭蕾舞的双马尾女孩。”
“双马尾？”
“哪里有双马尾？”
工作室外，一道响亮又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我宝今天又做了双马尾造型吗？”
声音主人冲进来，正是谢祯。
《恋爱预警》第二卷剧情将引入一名新角色，名叫严聿，由谢祯担任配音。
为了赶上这次集体配音工作，他特地从邻市开了四小时的车赶回来，结束后还得赶回去。
此次配音工作是谢祯主动争取到的，终于有机会与舒觅合作，初代蜜粉激动坏了，他信心满满，也偷偷做了不少功课，从拿到台词本那天开始，就请了配音老师一对一教学，势必以最好的状态圆满完成与自家宝的第一次合作！
可是，当看到舒觅从录音间里出来时，他一下子就慌了。
一下子就变回了那个连招呼都不敢打的小粉丝。
“谢祯之后有行程。”
一旁，沈斯衍将这位初代蜜粉写在脸上的心理活动看得清清楚楚，他默不作声地把人往前推，对录音师小翟说道：
“让他先。”
“我先？”
见自己与舒觅的距离极速拉近，谢祯慌得不知所措。
“不不不了吧，好兄弟你先，你先哈，我得再准备准备！”
结结巴巴地说着，他转过身想溜。
“不用准备了。”
与沈斯衍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舒觅笑着把人拽入录音间。
“严聿学长，进来。”
游戏里，严聿是女主角大学期间同系学长，多年不见，偶然重逢，却是因为一次恶性斗殴事件。
“谁……”
双眼被温暖手心覆盖，将血红色隔绝，我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不知怎地，胸口急速跳动的心逐渐安分起来，我抿住唇，积攒着仅剩的勇气，再次问道：
“是谁？”
“是是是是……”
“是我。”
“咳咳……”
“谢老师，这里再来一遍。”
小翟对着麦克风出声打断，他低头扫了眼台词本。
“是我，就这两个字，再来一遍。”
“如果需要找一下状态的话，也可以多来几遍。”
谢祯紧张极了，他拿着台词本的手都是颤抖的。
“不好意思。”
“我可能……”
“谢祯。”
舒觅把台词本从他手中抽走，“你看着我。”
几乎是命令式语气，她将人强制板转过来。
“看着我。”
重音重复，视线直达谢祯眼底，从锋利剑刃逐渐地发生转变，转变成仓皇无助的兔子，她引导着他抬手覆盖住自己的双眼。
“是谁？”
“是我。”
几乎是潜意识地，当这两个字滚过喉头，谢祯进入到了角色中。
“别怕。”
“我带你走。”
“欸？”
“谢老师进入状态了？”
谢祯毕竟是歌手，在专业素养上肯定不如这些配音演员。
小翟已做好了反复调.教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入戏了，因为入戏，录音效果也很自然，可以听出来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但是……好像……”
有点不太和谐。
“压戏。”
透过玻璃往录音间内的二人看去，许商澈笑了下，说：
“舒觅是能将体验派和方法派做到极致均衡的演员，但她在引导谢祯迅速入戏时，放弃了技巧，任由自己投入到角色中。”
“谢祯是被动进入状态的。”
“他没有表演基础，很难接住舒觅的戏。”
沈斯衍敲击玻璃，拿起麦克风。
“不行。”
他抬起眼，目光短暂投落给谢祯，立即迎上另一道视线。
“舒觅。”
“过犹不及。”
音节短促，撞入琥珀色瞳仁，像平静湖面投入几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倏地又像按下倒放键，涟漪急速回缩，汇聚成一个深褐色圆点。
舒觅松开拽住谢祯的手，将遮住大半脸颊的刘海全部往后抓过去，目光专注在收音麦克风上，点头道：
“嗯，我没控制好。”
如果将演戏比作团队游戏，那么她就是习惯于单打独斗的刺客。
刺客是积极向上的好刺客，认真听取意见，迅速调整状态，带领队友谢祯又快又好地完成了所有配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