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旅》第一期播出的时候,舒觅正在冰岛拍摄MarySue宣传片。
10月的冰岛,已入秋季,天气转凉,即使是正午,室外温度也只有10摄氏度左右。
好在阳光还算热烈,舒觅身着白色蕾丝短裙,坐在秋千上,与名为Bonbon橘色小猫和谐互动着。
冰岛的秋季是五彩斑斓的,初雪与落叶,苔藓与岩浆,擘画出静谧孤独的北欧仙境。
完成这条拍摄内容后,舒觅抱着Bonbon进屋,披上蛋仔递过来的毛毯,坐在壁炉前取暖。
因为起得太早,她表现得有些困,眼眶微微泛红,妆面极淡,在外头冻久了之后就别有一番脆弱之美。
Bonbon从她怀中探出脑袋,两条后腿立起来,伸出爪子捧住她的脸颊,毛绒绒地就嗅了过来,胡须蹭得舒觅发痒,她止不住咯咯笑。
透过落地窗,摄影师将这一幕定格在相机中。
“舒觅小姐,喝咖啡吗?”
对她伸出手的女人是德拉萨尔太太,MarySue现任CEO兼时尚总监。
她穿着简单,仅一套象牙白西服,妆容也较为素雅,浅栗色长发飘落在肩头,眉眼低垂着,浅笑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舒觅赶紧搭上手,跟着她来到小吧台。
“我听闻太太您近几日都在F国,怎么会……”
咖啡是提前煮好的,取出两只陶瓷高脚咖啡杯,再移出糖罐,德拉萨尔太太用金属镊子夹起一小块方糖放入其中一个咖啡杯中。
“多糖?”
“是的,多糖。”
“麻烦太太了。”
靠坐在高脚凳上,舒觅接过咖啡,陶瓷将温感传递,指腹左右摩挲,她偏头思忖着妥当话题,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面前的象牙白女人,摸索着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将永恒之森卖给沈斯衍吗?”
德拉萨尔太太的长相更加偏向亚洲人,听闻她是上一位德拉萨尔太太与某位华裔男人的私.生女。
德拉萨尔是一个传世百年的以女性为主导的上流家族,每一位家主都是女性,传到这一代自然也不例外。
关于眼前这位德拉萨尔太太,舒觅仅在小时候听家里长辈提起过一些事。
据说她年轻时在中国留学期间曾有过短暂婚配,却因各种缘由无疾而终,分开后她便回到F国接管MarySue,自此再也没有传出过婚讯。
注重家族传统的德拉萨尔断然不会将MarySue拱手于外姓人,谁将成为下一任德拉萨尔太太,成为了时尚圈乃至F国上流社会太太们茶余饭后的谈论话题。
德拉萨尔太太捏着小汤匙,无意识地转动着,金属汤匙偶尔碰击到陶瓷杯壁,发出清脆声音。
她似是有轻微强迫症,已经好几次将鬓角的发丝夹到耳后,即使单手托腮时也一丝不苟,端庄典雅。
她的唇色是雾面哑光的豆沙粉,上下触碰时温软缱绻,就连嗓音都是轻柔如水,娓娓动听的。
“永恒之森是德拉萨尔家主夫人的象征。”
舒觅没有吭声,因为这是件众所周知的事。
当MarySue公布永恒之森被售与沈斯衍时,不仅珠宝和时尚两个圈子,国内外整个上流阶层都相当震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传承了百年的德拉萨尔打破了家族传统,只为促成一次全球代言人的合作?
不,舒觅能算个什么,她压根不够格成为这个传世品牌的全球代言人。
更别提能拥有永恒之森了。
“别吓唬她,莉丝。”
沈斯衍是从后院进来的,穿着一套较为正式的咖灰色西装,披着长款呢大衣,应是结束了某个重要活动。
刚下飞机的他风尘仆仆,满身寒气,卡通眼罩还戴在脖子上未曾摘下。
眉眼处是依稀可见的倦意,他摘了眼镜,捏了几下鼻梁,坐到舒觅身边,端起咖啡,抿下一口。
“永恒之森确实是德拉萨尔家主夫人的象征。”
“沈斯……沈老师。”
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舒觅没由来地觉得紧张,她悄悄地扯着衣角。
沈斯衍侧头看过来,顺势将她的手攒紧。
“但是这一任的德拉萨尔太太膝下无女。”
从糖罐里夹出一块方糖加入到陶瓷杯中,沈斯衍低沉嗓音里夹杂着咖啡清香。
“所以她和我谈了个条件。”
抬眼,与坐在对面的德拉萨尔太太有个短暂的视线碰撞,他挑起眉梢,语调变得玩味起来:
“沈莉丝,你自己和她说。”
听到这个名字,舒觅的大脑有一时间宕机。
停摆长达十秒,屋子里的寂静也长达十秒,在德拉萨尔太太端起咖啡时,舒觅才重新开始思考。
MarySue绝不会将永恒之森以任何形式出售。
除非,那个人是德拉萨尔家族下一任继承人。
“沈斯衍。”
舒觅抢在了德拉萨尔太太之前开口,她语气笃定,目光在眼前两位容貌相似的“沈家人”之间流转。
“这是你妈?”
意识到不得体,她又迅速改口道:“二位是母子吗?”歪着头思索了下,她抿着唇,还想再换种说法,沈斯衍抬起手反复薅着她的头发,笑着说:
“对,她是我妈。”
舒觅是吃惊的,但她不乐意表现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捏着金色小汤匙把陶瓷高脚杯里的咖啡搅来搅去。
“如果不是想把永恒之森送给你,他压根不会来见我。”
虽是抱怨,但从德拉萨尔太太口中说出来却异常平静,她保持着端坐姿势,眼皮轻敛,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小鱼缸中。
“他是德拉萨尔家族法定继承人,但是按照传统,德拉萨尔的继承人只能是女性。”
“所以,我问他愿不愿意去变个性。”
“……”
舒觅一时失语,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是亲妈能提出来的条件?
“很显然,他不愿意。”
将她毫不掩饰的惊讶尽收眼底,德拉萨尔太太面色如常,语调也依旧平淡。
“既然他不愿意,那就只能把这活揽到你身上了。”
“什……什么意思?”
舒觅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不太好用了,她眨巴着眼睛,半晌没能缓过神。
“沈斯衍。”
德拉萨尔太太的嗓音陡然尖利,她看上去有些生气,灰绿色瞳仁里映着沈斯衍促狭的笑容。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她说?”
舒觅见状,随口就附和上:“沈斯衍!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面对两位女性的责问,沈斯衍只是哈哈大笑,直到笑够了他才悠悠开口:
“她是不是我妈这件事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收下永恒之森,那么……”
眯起眼,看向舒觅,语调转而正经。
“你就是下一任德拉萨尔家主夫人。”
大概是冰岛的低温冻坏了大脑,又或者是沈斯衍此人总是喜欢藏着说话,舒觅觉得自己目前无法正常思考。
她给自己续了杯咖啡,捧着烫手的陶瓷杯体,目光呆滞,氤氲升腾的雾气弥漫在眼际。
“沈斯衍。”呢喃般喊出这个融进血液里的名字,舒觅后知后觉地抓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在求婚?”
沈斯衍怔住,将她暖热的双手攒紧至怀中。
“舒觅,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他认真讲话时,声线是较低的,像刚刚入口的咖啡,加了好几块方糖,丝毫尝不出苦涩。
“但肯定不是现在。”
“他是想告诉你。”
德拉萨尔已从小吧台离开,踱步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弯腰抱起Bonbon,用梳子将小猫咪的毛发仔细打理。
“MarySue是你的。”
“他是你的,德拉萨尔也是你的。”
“那……”
摇身成为富婆的舒觅女士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咬着下唇,迟钝好久的大脑终于开始缓速转动起来。
“是不是永恒之森属于谁,谁就可以拥有这些?”
“不管我是否嫁给你?”
听到这些话,沈斯衍又忍不住笑出声,他轻轻捏了把富婆光滑又Q弹的脸蛋,感叹道:
“舒觅啊。”
“你是真不想嫁给我吗?”
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富婆跳下高脚凳,学着德拉萨尔太太的神态,把鬓角发丝勾到耳后。
“虽然我很有钱。”
“但是,能配上影帝的只有影后。”
沈斯衍单手托腮,扇面睫羽微微抖动,小红痣隐隐约约,像灌了蜜。
“好,那我等你。”
“行了,照顾下长辈。”
德拉萨尔太太低头撸猫,心有不悦,音量也跟着手上力道陡然加重。
“单身长辈。”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嘴角却漾起淡淡笑意。
舒觅冲沈斯衍吐吐舌头,眼珠子吧啦转动着,就手舞足蹈地跑向沙发,往德拉萨尔太太身旁一坐,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撒娇道:“妈咪,沈斯衍他总欺负我。”
妈咪?
德拉萨尔太太一辈子没听任何人这么喊过自己,身形霎时僵住。
两个再寻常不过的词语像是绒毛,抖落在耳蜗,舒服而又梦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