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请你想一个问题,你觉得,到底是我们的大脑在指挥我们的身体,还是反过来,我们的身体在指挥我们的大脑?
我们都知道,大脑是我们所有心理活动的基础,也是控制身体的神经中枢,我们的各种感觉、情绪与思维,都是通过大脑神经元之间电信号和生化信号彼此的转化与传递来实现的。
那么,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大脑是当之无愧的「司令部」,对身体具有绝对的支配权。
但事实是这样吗?
根据数十年的科学研究发现,这个结论并不成立,而且更奇怪的是,有大量证据表明,是我们的身体在反过来塑造着我们的大脑,构建着我们的心灵世界,最终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情绪与行为。
也就是说,我们的大脑与身体,其实是一体的,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生理与心理之分,而是身心合一。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感觉,这个对于我们来说,是最习以为常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在陪伴着我们,只是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认真在乎过它的存在。
实际上,我们全身上下许许多多的感觉器官,以及我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用来实现感觉的。
比如,眼睛能告诉我们生动的画面和鲜明的色彩;香水和均匀的调料能使我们产生愉快的嗅觉和味觉;温柔的抚摸使我们得到安慰;而轻轻的爱抚有时会把我们从梦中唤醒。
也就是说,我们全身各种感受器,分别将不同形式的感觉刺激,比如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转换为可被神经系统可以理解的语言,即「编码神经冲动」,再将这种被编译好的神经冲动,会沿着神经传导通路,把信息上传到大脑皮层中枢。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们把周围不断变动着的光、形、色、声、嗅、味、触等刺激,全部屏蔽掉,我们的大脑会怎样呢?我们的身体,又会有怎样的体验和感受呢?
历史上,还真有人做过这种比较疯狂的实验,这就是由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心理学家赫布(D.O. He)和贝克斯顿(W.H. Bexto)在 1954 年所做的感觉剥夺实验。
实验是这样的,赫布和贝克斯顿首先征募了一批大学生作为被试,并告诉这些大学生,他们每人都要忍受一天的感觉剥夺,如果他们挺过去了,就可以获得 20 美元的报酬。
要知道,当时大学生打工的收入也就是每小时 50 美分左右,而一天就可以获得 20 美元,这对当时的大学生,绝对算得上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而且实验任务看起来也是傻瓜式的,大学生只要一个小房间内舒服的大床上躺上 24 小时就行了,看起来这甚至可以说是一次愉快的享受,简直是「躺赢」。
此外,在实验的过程中,大学生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外,必须要严格地控制任何感觉输入。为了能够达到这个效果,研究人员还给每一位被试,都戴上了半透明的塑料眼罩,可以透进散射光,但图形视觉被阻止了;被试的手和胳膊被套上了用纸板做的袖套和手套,以限制他们的触觉;同时,小房间中一直充斥着空气调节器的嗡嗡声,以此来限制被试的听觉。
实验刚刚开始,所有被试都还在庆幸,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既舒服,又来钱快」的工作,大家正处于兴奋中。
但仅仅过来一会儿,有些被试就感觉不行了,他们表示说自己已经难以忍受躺着这个小房间了。有些被试甚至在实验时间还没过半的情况,就请求立刻停止实验,并放弃 20 美元的报酬。
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这么简单的实验,居然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为了搞清楚情况,赫布和贝克斯顿在实验后,对参加实验的学生进行了访谈,想了解这些学生,在被剥夺感觉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访谈结果令赫布和贝克斯顿感到震惊,有被试就表示:刚开始,他们感觉还比较新奇,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他们既不能集中注意力,也无法进行连续清晰地思索,而且思维更是在「跳来跳去」。
有的被试本来计划在实验时如果无聊,就回忆一下自己前段时间的学习内容,为后面的考试做准备。但当他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回忆,大脑像是突然「死机」了一样,甚至等实验结束一段时间后,这种状况仍持续存在,他很长时间都无法进入正常的学习状态。
还有部分被试报告说,他们在实验中,体验到了幻觉,有些人的幻觉比较简单的,比如两眼冒金星,比如看见了忽隐忽现的光,再比如昏暗但灼热的光。有的人还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
只有少数被试报告说,他们体验到较为复杂的幻觉,比如曾有一个被试报告说他好像看到了电视屏幕出现在眼前,他努力尝试着去阅读上面放映出的不清楚的信息,但却怎么也「看」不清,里面好像有个人影在若隐若现,这让他感觉很害怕。
最让人感到震惊的是,有位学生把他自己在小房间的感受画了下来。他画了两个自己,而且这两个自己,感觉特别的真实,他甚至都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自己。
再后来,许多学者发展了多种形式的感觉剥夺实验研究方法,所有的实验都显示,在感觉剥夺情况下,人会出现情绪的紧张忧郁、记忆力的减退、判断力的下降,甚至各种幻觉、妄想,最后难以忍受,不得不要求实验立即停止,把自己恢复到有丰富感觉刺激的生活中去。
也就是说,我们大脑的一切活动,根本就离不开我们的身体感觉。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的说,是我们的身体感觉,在塑造着我们的大脑呢?
如果这样理解,那我们的大脑与我们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一提起肉毒素(otulium toxi, BTX),很多人可能最先想到的就是面部整形与医疗美容,因为这是女性用于治疗面部皱纹的最常见医美手段。
这里先解释一下,肉毒杆菌是一种生长在缺氧环境下的细菌,在罐头食品及密封腌渍食物中具有极强的生存能力,是毒性最强的细菌之一。
同时,肉毒杆菌也是一种致命病菌,在繁殖过程中分泌肉毒素,可抑制胆碱能神经末梢释放乙酰胆碱,导致肌肉松弛型麻痹。
根据美国整形外科学会 2018 年发布的整形外科统计报告显示,A 型肉毒素在微创整形治疗开销中排名第一,高达 29.5 亿美元。此外,肉毒素也可用于治疗肌肉痉挛和其他肌肉疾病、偏头痛、磨牙症等。
然而,德国和瑞士的科学家在对肉毒杆菌进行的研究中,意外发现这个由肉毒杆菌所产生的肉毒素,能够显著降低抑郁症患者的抑郁水平,这让科学家不能理解了,因为肉毒素原本是用来消除皱纹和延缓衰老的,跟缓解抑郁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难道是肉毒素有什么奇妙的功效吗?
为了验证这一现象,科学家们与精神病研究机构一起,招募了一批患有重度抑郁症的男性患者和女性患者,并把他们随机分成两组,其中一组是实验组,另一组是对照组。
对于实验组来说,研究人员会在他们的脸部注射肉毒素,而对照组来说,则注射类似生理盐水等安慰剂。该研究是一项「随机双盲实验」,也就是说,参与实验的研究人员和患者,都不知道注射的是哪一种试剂。
结果显示,接受肉毒素注射的患者的抑郁症状,比如悲伤,绝望和负罪感,严重程度平均减少了 47%,与此相对照的是,那些接受安慰剂注射的患者就没有表现出显著的改善,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他们的抑郁程度也没有什么变化。
后来,科学家对肉毒素又进行了仔细研究,发现这种毒素不断不会让神经细胞兴奋,还会麻痹神经细胞,过量毒素甚至对神经细胞造成破坏。
这就奇怪了,到底是什么在影响抑郁情绪呢?随后,英国的心理学家又对一批做过整形手术的人进行追踪调查,发现那些使用肉毒素消除眉间皱纹的人,比使用肉毒素消除鱼尾纹,化学焕肤以及使用玻尿酸丰唇的人,在情绪上有特别明显的改善。
难道,改善抑郁情绪,与「皱眉头」有关?
对此,脑科学家有做了一系列研究,他们让被试持续做出表达不愉快的负面情绪表情,例如「皱眉头」、「嘴角向下」等,然后用 FMRI 扫描被试的大脑。
的确发现,当人们做出负面情绪表情的时候,大脑中负责处理面部表情的脑区就会被激活,并且负责处理情绪的脑区也开始活跃。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人员让实验被试持续几周保持积极情绪表情,比如微笑,结果,被试的大脑对于负面情绪的信号就会变得不敏感。
原来,那些注射肉毒素的人,特别是往眉间或者面部嘴角注射的人,他们「皱眉」或者「撇嘴」的行为就会消失,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无法将不高兴的信号反馈给大脑,大脑可能将身体的这一信号解读成,「嗯,我还蛮高兴的」。
也就是说,我们面部表情的动作,会重塑我的大脑,
与此同时,科学家还对身体姿势进行了研究。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神奇女侠》(Woder Woma)这部电影,神奇女侠有个招牌姿势,叫「神奇女侠的能量姿势(Woder Woma Power Poe)」。这个姿势非常简单,就是你双腿分开站在地上,然后把两个手叉腰放到胯骨上,两个胳膊肘向外拐,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自信的姿态。
哈佛大学商学院的社会心理学家艾米·库迪(Amy Cuddy)曾在 TED 演讲,说只要你保持两分钟这个姿势,就能获得真正的自信。
你的睾酮水平将会提高 20%,这意味着你会更有自信,更愿意冒险。与此同时,你的代表压力的荷尔蒙水平将会降低 15%。
此外,科学家在研究拥抱的过程中,发现现当别人触碰你时,会刺激皮肤内的压觉感知器,这些感知器会传递讯号到你的迷走神经(vagu erve),而迷走神经正好是大脑内调节像血压等身体重要功能的区域。
也就说,当你被拥抱或者拥抱他人时,血压会因迷走神经受到刺激而下降,让你觉得更平静。还有就是,当我们被拥抱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也就是所谓的愉悦荷尔蒙,会增加安全感、满足感。
研究显示,拥抱可以促进脑内多巴胺的分泌,并降低血压和皮质醇,减轻压力,而且,只有人们亲密触碰几秒钟,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压力减轻了。
身体除了能够重塑大脑,它还能帮助心理咨询师了解来访者真正的心理问题所在。
我来讲个真实的案例。每年快要高考的时候,总会有朋友前来咨询自己孩子考试焦虑的问题,请求帮助孩子做考前心理放松,期待孩子能够考个好成绩。
之前,我一直以为,考试焦虑是因为现在学生的学习压力过大而造成的,因此我会引导学生首先进行情绪发泄,调节自己心理状态,缓解学习压力,开放自己的心态。并且,我还会建议学生听听音乐,去野外散散步,找自己的朋友倾诉等方式发泄,并认为只有将心理调节好后才能以放松的状态面对考试,从而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直到最近我接触了几个案例,尤其是前段时间遇到小 A 同学的案例,让我深刻认识到,考试焦虑,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小 A 同学,男,18 岁,高三,今年参加高考。小 A 的父亲在孩子参加高考前就找到了我,希望我能跟他儿子「聊一聊」。
根据小 A 父亲的描述,小 A 之前只要一遇到考试,就会莫名其妙的「肚子疼」,好在肚子疼得不厉害,只是在隐隐作痛,之前到医院检查过,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最后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让他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
这位父亲对于医生的解释很不满意,认为是医生水平不够,加之医学检查的确没查出问题,并且儿子肚子疼也不影响正常的学习和生活,于是就没当回事。
等到儿子到了高三,一次又一次的模拟考试让儿子「肚子疼」的问题又来了。而这次不一样的是,儿子的疼痛感明显增加,并且伴随着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和出冷汗的问题,手脚也很冰冷。
这些症状已经影响到了孩子正常复习,去医院做检查还是查不出什么问题。
第一次见到小 A,他身材瘦高,皮肤偏黑,有一点驼背。小 A 坐下来时,头部下垂,双腿并得很紧,左手反复地再扣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他带着眼镜,目光不敢和我对视,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紧张与刻意逃避,显得很内向。
我向小 A 表明了我的态度:我对他是接纳与包容的,并且我会严格保护小 A 跟我所说的一切,不会跟他父母亲说,这让小 A 慢慢放下了对我的防御。
开始,我们随意地聊,聊一些小 A 感兴趣的话题,尽量让小 A 能主动说,而我就认真做好一位「听众」,并及时回应他,让小 A 感觉我在用心听他说话。
渐渐地,小 A 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展现出沟通表达的意愿,我们之间的基本信任感。
在建立了基本信任感之后,我们慢慢将聊天内容转移到了学校与学习考试上面。聊着聊着,我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腹部有点不舒服,有抽动感。当时,虽然我并不清楚这种腹部的不适感是什么意思,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腹部的不适感不是我的,应该是我感受到了小 A 的感觉,或者说,这是小 A 在跟我聊天互动中,逐渐把他的感觉投射给了我,并且我接纳了他。
于是我把我肚子不舒服的感觉反馈给了他,他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接下来,我就使用了心理学精神分析流派中最常使用的自由联想技术跟小 A 对话,我请小 A 放松自己的身体,感受身体坐在椅子上的感觉,感觉自己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集中注意力去扫描自己的身体。
小 A 跟随着我的引导,慢慢静了下来,进入了状态。当我让他感受自己的腹部时,他说他感受到了自己肚子的不舒服,感觉腹部像被一根钢缆在牵拉,他整个人都在被拽着往前走。
我让他慢慢放松,不去刻意回避腹部的不适,并问小 A,当感受到腹部这种牵拉感时,她会第一时间想到什么,又想到什么,还想到什么?并告诉小 A,不要刻意去修改自己所想到的画面与内容。
小 A 先是想到了考卷和考场,但我能感受到,考试本身并不是触发他肚子的直接因素。后来他又想到了自己小学时被的书包,还想到了自己喜欢看的漫画书,想到了小学时自己和小伙伴常去的一座废旧仓库。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妈妈,顿时他肚子的疼痛感陡增。
我让小 A 先放松下来,问他看到妈妈什么了。小 A 说他看见妈妈一张非常凶、很生气的脸,好可怕。我请小 A 具体说说,看到了怎样的妈妈,就这样,小 A 内心深处的伤痛被慢慢揭开了。
小 A 说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因为工作关系,长期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他从 4 岁起就一直跟着妈妈生活在一起,直到自己上了高中后,爸爸才从外地调回来。妈妈在当地一家国企上班,他小学就读于这家国企的子弟学校。
妈妈对小 A 非常严厉,可以说到了苛刻的地步。他清楚地记得,在他上小学三年级时,当时是 6 月份,临近期末考试了,小 A 的妈妈在没跟他商量的情况下就给小 A 报了当地的一家培训机构办的数学班,小 A 很不开心,他特别喜欢漫画,想去学画画,于是找妈妈商量,却被妈妈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小 A 还清楚地记得,妈妈当时跟他说:「学漫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将来能考上好高中和好大学吗?考不上好大学,就会跟你爸爸一样挣不到钱,无能!」
之后,妈妈为了让小 A 专心学习,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小 A 搜集和攒下来的所有跟的漫画书、漫画人物玩偶以及贴画,统统都收掉了。
小 A 放学后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宝贝」都没了,于是去问妈妈自己的东西去哪儿了。妈妈跟小 A 说:「你要好好学习,看那些东西干什么?都是些害人的东西!」小 A 非常生气,要求妈妈归还自己的「宝贝」。
这时,妈妈突然暴怒,把小 A 的「宝贝」从衣柜中拿了出来,当着小 A 的面,把漫画书全部撕掉,把玩偶小人摔碎,然后把碎片捡起来丢在小 A 的脸上。
说到这里小 A 失声痛哭起来,他说当时妈妈一边撕他的书,一边对着他哭喊到:「你就不能给妈妈争点气吗?你看看你张阿姨家的孩子,再看看你!养你有什么用?不能让妈妈省心!」
后来,我们聊到,就在和妈妈爆发那次冲突后,那年期末考试的时候,他突然因肠胃炎,肚子疼得厉害,考试也受到了影响。按照惯例,如果考试考不好,回到家肯定要被妈妈狠狠教训的。
但这次妈妈带他去医院做检查,陪他挂水,给他烧粥喝,然后喂他,考试的事情也没有再提。爸爸得知他生病的事情后,专门从外地请假赶回来看他,还悄悄给他带了他最喜欢的动漫小人。
谈到这里,我问小 A:「感觉肚子疼,对你来说,有重要意义。」小 A 先是愣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若有所思。我接着问:「这种被牵拉着的腹痛,像妈妈在拉扯你吗?」
小 A 流下了眼泪,放声大哭起来,他说听我这么一说,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委屈,只有肚子疼的时候,父母才会关心他,尤其是妈妈,才会对他温情些;只要肚子疼,爸爸才会回来,一家人才能团聚;只有肚子疼,考试的结果才不重要,才能让他暂时回避痛苦。我说:「你爱妈妈,也爱爸爸,你希望被爸爸妈妈看见。」小 A 点点头,低头哭泣着。
后来,我跟小 A 还有过几次咨询,小 A 考试前肚子疼慢慢得到了缓解。
像小 A 这种情况,在心理学上称之为「躯体化」。所谓躯体化,就是你的某种情绪或感受,因为无法在情绪情感层面去表达,就被压抑到了潜意识中,只能通过身体来表达。
人类的心理过程既有头脑层面的认知过程,还有情绪情感过程和身体感受过程,情绪情感过程最好是在情绪层面去表达,当这个过程的表达受阻时,就可能转而通过身体来表达。这个时候,身体的表达就非常具有象征意义。
小 A 的案例,让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在韩国很特有的病症,叫「火病」。 火病(韩语:화병),又名文化结合症候群(culture-oud ydrome),是一种精神疾病。
文化结合症候群在各国都有不同的名称,在韩国被称为火病,在中国,被称为神经衰弱,在印度,这种病被称为 Dhat 症候群。
火病患者因在生活中遭遇苦恼却无处发泄愤怒而出现精神疾病,在社会阶层较低的更年期女性中尤为常见。患者的表现是不断出现头疼、胸闷、焦虑、失眠等身体症状,但去医院做生理检查,又查不出生理原因。
这实际上是患者心中有太多的怒火无法表达,患者主要是「50 岁左右的韩国女性。由于她们在家中没有话语权,忌惮丈夫在家中的权威,过于抑制自己的感情,才患上这种疾病。」
韩国是一个特别讲家族权力序位的国家,家庭中的男性长辈可以对女性或者其他晚辈肆无忌惮继续肆无忌惮的「攻击」,包括强迫、冷暴力、打压,甚至是辱骂与暴力。而弱势者更容易忍耐,韩国的文化也非常强调服从,即女性服从男性,晚辈服从长辈。
患有「火病」的女性,大多是长时间反复被丈夫殴打、被婆家虐待,丈夫常有外遇、酗酒、赌博等恶习。不仅如此,她们还认为这是她们的「宿命」。
在精神分析看来,她们不断被丈夫和婆家虐待,心中有很多怒火。可她们不能表达这份情绪,结果这份情绪就转而通过头疼、胸闷、焦虑、失眠等身体症状去表达。情绪情感不能表达,转而通过身体来表达,这就是躯体化。
此外,身体除了对情绪有很大的影响之外,对我们的情绪,也能反过来通过身体来表达,俗话说「寂寞空虚冷」,这就是中国古人的智慧。「寂寞空虚」是一种心理感受,「冷」是一种身体感受,也就是说,「冷」会让人倍感孤独。
曾经我听一位咨询师分享过一个案例,咨询师说有位中年女性来访者找她咨询,这位来访者来找她咨询的时候,是上海盛夏的 7 月,非常炎热,室内都必须开着空调,大家都穿着短袖。
而当这位咨询师见到来访者时,她却穿着长袖长裤,还穿着外套,尤其是咨询师房间里有空调,她马上把厚厚的外套就披上了,非常怕冷。
这位来访者是因为跟丈夫,以及自己的婆婆,关系都非常糟糕,身心俱疲,前来咨询的。我记得,当时那位咨询师是精神分析取向的,她说她跟那位来访者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冷,但空调的温度一直是 27 度,没有调过,之前还感觉挺热的,但那位来访者一坐下,就披上了厚厚的外套,并感受到了「寒意」。
随着咨询的深入,咨询师慢慢触碰到了这位来访者的内心。
原来,这位来访者的父亲,曾经就抛弃了她和她的母亲,跟小三在一起了。后来,她有过一次婚姻,丈夫后来出轨,抛弃了她,也跟小三在一起了。现在是她的第二次婚姻,但他的丈夫好像又在外面有外遇了,而且她的婆婆还知道,于是家里关系非常紧张。
后来,咨询师了解到,这位来访者的父亲当年抛弃她和她的母亲时,正好是北方的冬天,外面冰天雪地,她的母亲和她抱在一起哭泣,而她的父亲收拾好行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这位来访者说,她的心,就好像永远被「锁」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怎么都出不来。她的身体,好像也停留在了那个冬天。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解,这位来访者是通过「冷」,来表达她压抑的愤怒。当然,我不是精神分析流派的,但我认为,这种现象,一定可以在大脑的神经活动中找到答案。实际上,这种对温度的感受,与「脑岛」有密切的关系。
脑岛主要是接受来自内脏与皮肤感受器的信号,这些感受器对于某一种感觉特别敏感,包括冷热感、痒、痛、味觉、饥饿、口渴、肌肉疼痛、内脏感觉以及空气感觉。与此同时,脑岛又是脑岛是性欲、恶心、骄傲、羞耻、内疚和补偿等等复杂情绪的源泉,同时还会引起道德感、共情以及对音乐的情绪反应。
也就是说,脑岛的作用是记录身体感受的,但同时也记录心理感受,也就是说如果身体感觉到「冷」,心里就很可能感觉到「心寒」;如果身体感觉到温暖,心里也会感觉到被人接纳。
实际上,上面那位来访者,她被父亲抛弃那天的记忆,与当时冬天的寒冷,紧密联系来了一起,她的脑岛一方面记录的当时的天气,另一方面也记录了她的情感感受,并且将这两种记忆放在了一起。每当她的生活遇到同样的场景时,当时的记忆就会被调取出来,神经回路就又会被打通了。
这时,她的脑岛对于皮肤温度感受器传过来的信号视而不见,而是被情绪记忆所影响,将「冷」的信号传给了大脑,而大脑则对身体作出反馈,即现在的环境很「冷」。这其实正是我们被压抑的情绪情感,通过身体表达了出来。
具身认知(Emodied Cogitio),是当前心理学发展的新突破。
在传统心理学中,认和身体像是分开的,而具身认知观则认为心理过程依附于身体,认知是身体的认知,心智是身体的心智,离开了身体,认知和心智都不存在。具身认知和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身心分离论相对立的。
从笛卡尔开始的西方科学传统,是将意识和身体分开,并且把意识当做主体,而把身体当做一个纯物质机器来对待,并且会假设意识是独立于身体之外的,是纯粹意识层面的存在。
传统心理学就有沿着笛卡尔身心二元论的道路发展,认为人的认知过程与计算机类似,本质就是计算,是一种纯数字化的逻辑程序。
而对于具身认知的概念,最早是由心理学家詹姆斯·吉布森(Jame J. Gio)于 1979 年提出了知觉生态学理论,经过不断地发展变化,后来形成具身认知的思想流派。
简单的解释就是,因为我们拥有这样的身体,并且我们曾经用身体,感知和体验了独特的生活经历,因此我们才拥有了独特的大脑与心理特征。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与心理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和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经历,是相互联系的。
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是他全部生活经历的投影;而一个人的生活经历的投影,则是他所有关系,特别是与母亲、父亲关系的镜像;而一个人关系的镜像,则是这个人整个家族故事的镜像;而一个人家族故事的镜像,又像是这个家族所在社会变迁的浓缩。
回到小 A 的例子,当了解到小 A 如何长大,尤其是生命历程中经历了哪些关键性事件,也就看到了他如何形成了现在的心理。也就是说,他与环境(就是原生家庭)的互动关系,塑造了他现在的身体和心理,而他如此这般的身体和脑,则塑造了他如此这般的认知。
可以这样理解,小 A 拥有怎样的身体,也是因为有什么样的认知和环境(原生家庭)。按照具身认知的理解,一个人的思维过程、身体过程和情绪过程,是互为镜像的,而人的身体,特别是外表,是很容易看到的一个镜像,所以通过观察和理解小 A 考试「肚子疼」,可以引出小 A 压抑的情绪,展现出他真正的内在心理逻辑。
小 A 的案例引人深思,还有多少孩子跟小 A 有着相似的环境与经历呢?
这种在长期被父母控制和压抑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虽然他们在理性层面会告诉自己:「父母爱我、我要孝顺父母。」但是他们的身体呢?
你是否见过,那些所谓的「优秀孩子」和「大孝子」,目中无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有些所谓的「优秀孩子」,在亲密关系中,充分展示了「渣男」本色,比如之前因为 PUA 自己学妹的北大学生干部;比如那些天天把「孝道」和「规矩」挂着嘴上的家庭,一到了拆迁和分家产的时候,就会闹得鸡犬不宁;比如,最近几个非常优秀的孩子,用极为惨烈地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而且有位山东的优秀女孩,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律师妈妈。
这些鲜活生命的背后,是什么?难道只是一句「现在的孩子,心理素质真差」的甩锅吗?难道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学校,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在我看来,这些,其实都是孩子在用身体和行为在呐喊和表达表达。
当我们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不听话」,不按照自己的意思成长时,就会对孩子充满了敌意和攻击性,轻则表现为「温情的强迫」,重则表现为谩骂与殴打。
然而可悲的是,在大多时候,我们的父母还会把这种「敌意」与「攻击性」美化成「我都是为了你好」,以及「我对你的一切都是爱」等。
如果站在孩子的立场,他们又该如何应对父母的敌意与攻击行呢?毫不夸张的说,父母这种披着「爱」的外衣的敌意与攻击性,对孩子来说就像是「毒香水」,这种「毒香水」散发着「爱的毒气」。
当然,敌意是相互的,父母对孩子可以用「爱的名义」来表达,那么孩子该怎么表达呢?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能表达,因为父母还有一种武器,叫「孝顺」,也叫「好孩子」,这就压抑了孩子的情绪表达,让孩子无法化解「爱的毒气」。
不能表达,不代表就不存在。如果父母太自恋,不能接受自己对孩子的敌意,也不能接受孩子对自己有敌意,那么它们就会变成不能在意识层面表达的心理内容,就会用躯体化的方式来表达。
这时候,父母如果能包容和接纳孩子,在意识层面上去接受和表达这些敌意,那敌意就会变成可以忍受的心理内容。
如果想要远离躯体化,按照具身认知的理解:我的身体,本来就应该我说了;我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我来做主;我地盘,本来就应该由我来经营。
如果你身为人父人母,如果不想在孩子身上制造「躯体化的麻烦」,那就需要充分接纳和包容孩子,让孩子明白:你的身体由你自己做主,你的事情由你自己说了算。想做到这一点是非常难的,因为在我们的文化中有太多类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类的话。
这些话如果脱离了具体语境单独理解的话,意思就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你做不了主。并且,有这句话,会进一步发展成:你的时间你做不了主,你的爱好你做不了主,你的专业你做不了主,你的职业你做不了主,连你的结婚对象,你也别想做主。
其实,像青春期的孩子,特别想干点像纹身、整容,乃至抽烟喝酒等事情时,都是在表达一个信息:这是我的身体,我想自己说了算。而我们的父母,乃至我们的社会,对于孩子的表达却无法包容。
每个人都想自己说了算,这是一种遏制不住的本能。如果非要遏制住,虽然表面上遏制了,却往往会以更坏的方式去表达,比如「躯体化」,甚至是严重的心理问题或精神疾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