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罗森汉(David Roeha)是一位美国心理学家,曾在斯坦福大学担任法学和心理学教授。
罗森汉真正被世人所知,正是其近似疯狂的「罗森汉实验」,因为这个实验挑战了精神病学诊断的有效性,撼动了精神病学的根基。
「罗森汉实验」是这样的 年,美国正深陷越南战争「泥沼」中而无法自拔。当时的罗森汉刚取得心理学与法学双学位,并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斯坦福大学的教职。
虽然他并未前往越南,但他发现许多人都以精神疾病为借口,逃避征兵。生性喜爱冒险的罗森汉提出了疑问:难道精神疾病的诊断就形同虚设吗?究竟形同虚设到了什么程度?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罗森汉突发奇想,准备冒险做个大胆的实验。于是,他拿出电话本,给自己的 8 位好友打去了电话,跟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希望他们能参与实验。
他的好友中有 3 名心理学家、1 名研究生、1 名儿科医生、1 名精神病医生、1 名画家、1 名家庭主妇,加上罗森汉本人,一共 9 人。罗森汉要求大家一起假扮精神病人,而假扮精神病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为了确保实验的成功,罗森汉和他的小伙伴们做足了功课。他们计划连续 5 天不洗澡、不刮胡子、不刷牙,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让人一看见就想躲开。
这还不够,罗森汉还查阅了大量精神医学文献,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和「幻听」相关的症状,即耳朵总是听到「砰、砰、砰」的响声。罗森汉不仅要求大家熟记症状,还让大家反复练习怎样跟精神病医生对话。而如果医生表示需住院治疗时,大家只要住进病房,就马上要表示幻听症状消失,且感觉很好。
与此同时,罗森汉还教小伙伴们怎样才能假装吃药:先把药丸藏在舌头底下,等到医生和护士离开后,马上去厕所吐到马桶中并冲掉。
经过几天的「训练」后,罗森汉和他的小伙伴们已经成功将自己弄成了「邋遢大王」。随后,罗森汉选取了 8 家精神疾病医院,在这些医院中,有的外观美轮美奂,内部设备齐全;而有的则是公立医院,设备简陋,走道弥漫着尿骚味,墙上满是涂鸦。接着,罗森汉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上路了。
这一天,罗森汉来到了宾州某所公立精神病医院,他先挂了号,然后被带入一间白色小诊室。一位医生接待了罗森汉,并按照接诊流程,询问他的病情。
罗森汉按照之前所排练的,熟练地进行回答。当罗森汉说到自己听见了「砰、砰、砰」的声音时,医生反复跟罗森汉进行确认,在确认之后,医生沉思了许久,然后决定让罗森汉住院。
随后,有人把罗森汉带进一个房间,叫他脱掉衣服,把温度计塞进他嘴里,并在他手臂上套上黑色束带,测量血压脉搏。虽然罗森汉的测量结果非常正常,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紧接着,罗森汉被人带着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走廊时,罗森汉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在病房里,他们面如土色、目光呆滞,仿佛周围的世界不存在。之后,罗森汉被带到了自己的床位,换上了病服,并被护士要求服药。
按照之前的实验设计,罗森汉把药全都吐掉了。然后,他去找医生,说他已经听不到「砰、砰、砰」的声音了,并询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而医生只是对他微笑,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当罗森汉再一次大声问医生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时,医生非常不屑地回道:「等你病好之后吧。」即使罗森汉的生理指标再正常,神志再清楚,都没有用,因为他已经被医生诊断为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araoid chizohreia),必须住院治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森汉非常合作,每天固定 3 次服药,再跑到厕所吐掉,当然,他的其他小伙伴也是这么干的,在精神病院里,只要不惹事,医护人员什么都不会管。
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时刻,罗森汉马上联系了其他小伙伴,等待所有的小伙伴的安全返回。随后,罗森汉安排大家一起复盘此次实验的整个过程与细节。让罗森汉和小伙伴们惊讶的是,这 9 个人全部被诊断为「有病」,其中有 8 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还有一个人被诊断为「躁狂抑郁型精神病」(maic dereive ychoi)。这 9 个人平均住院治疗 19 天,最长 52 天,最短 7 天。
此外,罗森汉也发现,所有人在住院期间,医护人员均没发现他们其实是在诈病,并且都把他们正常的言语行为,解读为「病态」行为。
实验之后,罗森汉怀着忐忑而又激动的心情,将自己整个实验计划,以及自己和小伙伴在精神病院亲身经历的事情写了下来,这篇论文就是大名鼎鼎的《精神病房里的正常人》(O Beig Sae i Iae Place),并且该论文竟然刊登在著名的《Sciece》杂志上,这就宛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撼动了整个精神病学界。
他在论文中认为:精神疾病的诊断并非依据患者的内在状况而定,而是受外在情境的操控,因此所有诊断过程必然充斥这类误差,结果并不可靠。
罗森汉的这一结论引发了众多美国精神病医生强烈抗议和一致反对,多数精神病医生强调说:他们在作出诊断之前,是有前提假设,即「病人会诚实地报告病情」,因此精神病的诊断也是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之上。而美国最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斯皮策(Roert Sitzer),也对罗森汉的实验提出激烈批评。
这位斯皮策医生来头不小,正是在他的领导和推动下,美国首套严谨的精神病诊症标准《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 (Diagotic ad Statitical Maual of Metal Diorder,简称 DSM)才应运而生,并且在斯皮策医生的努力下,美国精神病促成将同性恋排除出精神病范畴,为美国同性婚姻合法化奠下基础。
而他就在 1975 年《变态心理学期刊》(Joural of Aormal Pychology)专门撰写文章,对罗森汉的研究结果提出反击。斯皮策直接指出,罗森汉的论文并没有提供当时病人的举止神态、言谈内容等详细资料,并且罗森汉以资料保密、以及避免破坏个别医疗机构名声为由,拒绝提供原始资料,这样他的实验就是不可信的。
而就在罗森汉的研究论文发表后不久,有一所精神病院指出罗森汉在实验中选取精神病医院时是经过「人为筛选」的,并指责罗森汉专门选那些设施不全、医生专业水平不够的公立医院,且自信满满地向罗森汉下了战书,称:「在接下来的 3 个月,任由罗森汉派随时随地派假病人到自己的医院来,医院的专业医生会马上识破。」
罗森汉天生不服输,毅然决然地接受了挑战,并表示会在接下来的 3 个月内,指派若干假病人前往该医院就诊,如果该医院的医护人员能够甄别出这些假病人,则医院获胜。
很快,3 个月过去了,医院随即发布报告,并信心满满地宣称自己发现了 41 名由罗森汉派来的假病人。然而,罗森汉却说,他实际上一个人都没有派,医院的确误诊了。
到这里,整个实验就结束,罗森汉已经从正反两个方面,狠狠地打了当时美国精神病学界的脸。而罗森汉实验的影响却没有结束,可以说他的实验影响了之后整个精神病学的发展。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精神疾病这么高的误诊率呢?又是什么原因使精神病医院像监狱一样可怕?
实际上,精神疾病诊断之所以会出现罗森汉所发现的问题,或许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
一方面是受历史条件的限制,当时更精确的科学研究工具还没有出现。
斯皮策医生就坚信精神疾病本质上与肺病、肝病无异,它们都是人体组织的病变,有朝一日必能从脑部组织与神经突触的作用来解释精神疾病。
事实上,斯皮策医生说对了。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特别是如核磁共振、基因检测等技术的问世,再加上信息时代的到来,科学家不仅能利用更加先进的仪器来收集数据,更能利用计算机来整理与分析数据,这就为进一步深入探索人类的精神与心理世界提供了可能。
例如,基因科学研究表明,糖皮质激素受体是一个压力应对基因,母亲的亲吻、抚摸会促进新生儿体内糖皮质激素受体酶的分泌,高水平的酶可以增强孩子未来的抗压能力;再比如,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 基因)是一组跟焦虑有关的基因。
在压力环境下,BDNF 能调动神经元,平复大脑对压力的感受水平。而当这种基因发生变异的时候,就会无法干预压力调控,携带这种变异基因的人便更容易焦虑。
另一方面则是人文关怀不够,特别是糟糕的医患关系。
罗森汉和他的小伙伴都发现了一个普遍的现象:精神病医院里,病人和医生之间的交流甚少。尤其是这些「假病人」,当他们试着去找医生交流的时候,医生总是敷衍了事,特别是当病人准备叙述感受时,医生根本不听,也不关心。医院的医护人员也是这样,他们完全当这些病人「不存在」。
罗森汉在住院期间就发现,女护士会在全是男病人的休息室里,并解开制服调整自己的胸罩。而女护士这么做,并不是要挑逗病人,而是她压根没把精神病人当「人」来看。
如果罗森汉所说是真的,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精神疾病诊断会出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想清楚这个哲学命题:人到底是什么?
在罗森汉的医生那里,人就是机器,而医生就是机器维修师,哪里坏了就修哪里。精神疾病就是大脑出问题了,也跟修机器一样。而事实上,人的身体或许跟机器还有点相似之处,但人的精神与心理世界跟机器相差甚远了。
这是因为人类拥有一种独特的东西——情感体验。如果两个人之间彼此有了情感体验,那就说明这两个之间拥有了关系,而关系是双方彼此认识与了解的基础。如果医生和病人之间不存在关系,那就说明在科学仪器还不够先进的条件下,医生是不可能充分了解病人。
美国人本主义心理治疗大师罗杰斯认为:「体验是认识一个人的根本。」当一个人的体验被另一个人体验到时,两个人之间就建立了「关系」的通道。而如果想体验到别人的体验,前提条件是能够给予对方真诚和接纳,并且无条件地积极关注,以达到两个人「共情」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
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在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去注重这个人说了什么,也就是这个人的思想和知识经验,而常常会忽略体验。因为思想是逻辑的,也是有迹可循的,而体验却是连续的,如流水一般不容易控制。
罗杰斯认为思想是体验的镜像,就像我们必须通过照镜子,才能看到自己的脸一样。这个镜子中的形象就是镜像,但是镜象毕竟不是真实的。
所以要了解一个人,只用思想和逻辑是远远不够,绝不能忽视他的体验。然而,当时的精神病诊断,既没有先进的仪器设备,又没有良好的关系做支撑。因此,如果仅仅凭借静态的精神病诊断标准和医生的理性知识去做诊断,那么出错误诊就在所难免了。
那么你可能要问了,我如何才能去理解他人,去体验到他人的感受呢?答案就是,去「看见」你们之间情感的流动。这里的「看见」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身体去感受对方的感受,并且在脑海中,看见对方的形象。
其实不仅是在医院,在我们的亲密关系中,尤其是对待我们的孩子,更需要我们做到看见对方,然而对于这些,我们很多家长其实是做不到的,他们把孩子当成是实现自己目标的工具,视自己为实现自己权力和控制欲望的对象。
尤其是当在外面糟受了挫折和压力后,他们就会转而将这种攻击性就指向了孩子,将自己的负性情绪一股脑转嫁到自己孩子的身上,这其实就没有把孩子当成平等的人去看待。
而我们有些家长,在孩子面前从来不表达爱,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永远都是道理、判断、分析和命令,他们在与孩子相处的过程中,极度压抑自己对孩子的情绪和情感,对孩子的爱从不表达,而是「憋在心里」。这其实,就是对于理性的「过度自信」,跟我们上面讲的罗森汉实验,是一样的。
最近,就有一位上初中的女孩找我抱怨她的妈妈。因为她的妈妈在疫情期间,总是在无休止地唠叨她,从早上起床可以一直唠叨到晚上睡觉,这让她痛苦不已。经过了解,我发现,她妈妈其实跟她爸爸的感情不好,社会交际圈也很小。她妈妈将全部感情,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她用无休止地唠叨对女儿表达自己的爱,这种表达方式,给她们之间的亲子关系造成了巨大破坏。
那么,我们如何能够体验到他人的感受呢?这里有一个练习,是根据我国意象对话技术创始人朱建军老师的方法改变而成的。下面,我们可以来一起试一下:
1、请你先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站着,闭上眼睛,先感受你的鼻尖,将注意力放在这个部位;然后,顺着鼻尖,慢慢移动到眉心、额头、头顶、后脑、颈部,再感受喉咙,顺着将注意力下移,感受胸部、腹部、臀部,接着感受双腿、膝盖、脚踝、双脚掌,直到脚趾,最后,将你的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要着急,慢慢的,一点一点来。
2、现在,想象你的孩子,就出现在你左手边一步远的距离。请你尊重第一时间出现在头脑里的画面,不要做任何修改,孩子是怎样的画面,就是怎样,接纳任何出现的孩子形象。
3、仔细观察出现在你脑海中的孩子,他具体是什么样子,是他几岁的时候,他穿得是什么衣服,他的姿势,他的表情,看得越仔细越好,然后看着孩子的眼睛,保持不动,无论此时此刻出现什么样的画面,或者出现怎样的情绪,全部接纳它的存在,不做任何对抗;
4.仍然闭着眼睛,左跨一步,进入孩子的身体,并做出孩子的姿势,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你的孩子。从现在起,你就是她。
5.这时候,请你想一想,你和孩子相处时,哪一个瞬间最让你印象深刻,记住,你现在是你的孩子,你可以用孩子的第一视角,试着去体验孩子的感受;
6.十分钟后,停下来,站好,保持身体的自然直立;
7.右跨一步,离开妈妈的身体,进入你自己的身体,重新成为你自己;
8.闭上眼睛,感受你自己的身体,自然而然的呼吸,大概一两分钟后,睁开眼睛。练习结束。
我曾经在课堂上做这个练习,现场有一位将近 40 岁的男学员,一下就哭了出来,我就请他跟大家分享一下他的感受。
他说他看见了自己儿子 8 岁时的样子,他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儿子的形象非常清晰,但当要看儿子的眼睛时,他的心里却有些害怕。然而,当他成为儿子时,一股巨大的委屈感,一下冲上了他的心头,他体会到了儿子非常委屈,他的脑海里,突然就闪现出儿子在学校被其他同学欺负的样子。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他自己,在训斥儿子之后,儿子默默哭泣,非常无助的感觉。
实际上,这位男学员的确因为工作原因,陪孩子的时间很少,对儿子关心不够。
在这次体验之后,这位男学员就主动去找自己的儿子沟通,在沟通时,他第一次主动向儿子道歉,表达了自己对儿子平日关心太少的愧疚,特别是自己不够理解儿子。一听到爸爸能这样说,他的儿子一下泪流满面,父子俩一下拥抱在了一起。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儿子的确在学校被其他同学欺负,有同学给他的儿子起侮辱性的外号,儿子却不知道如何处理,非常委屈,也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跟爸爸妈妈说,但爸爸妈妈却不当回事,也就只能这样憋着,这跟男学员之前在意象中看到的一摸一样。
接下来,发生了奇妙的事情,当这位男学员与自己儿子经过深入地互动后,他的儿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第二天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义正严辞地「教育」了那位给他起外号的同学,并且从头到尾表现得有理、有据、有节,在气势上完全「碾压」对方,把那个同学彻底「征服了」。从那时起,班上再没有同学给他儿子起外号了,这也是他儿子第一次敢于直面如此问题。
总之,无论你在从事怎样的工作,无论你面对的是谁,都需要尽量去体验对方的感受,而不仅仅是做理性上的分析和判断,尤其是自己亲近的人,比如我们的孩子,请珍惜与他们之间相遇,将内心中的真情实感,向他们表达出来,并且认真去体会他们的感受,体验情感在你与他之间的流动。
而不是把对方当成是机器人,当成是工具,或者当成是实现自己目的的垫脚石。特别是对待我们的孩子,不要觉得孩子很小,什么都不懂。实际上,孩子什么都能感觉到,孩子的敏感性远超大人。
在你与孩子的互动过程中,只要你能做到去用身体感受孩子的感受,用心去看见孩子的形象,让孩子觉得被看见、被认同、被理解,其实你无论做什么,对孩子来说,都是很有意义的成长体验,你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加亲密且具有成长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