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安全感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会成为社会问题?
为什么小时候缺爱甚至会影响到长大后的恋爱婚姻关系?
让我们来看看心理学史上著名的「陌生人情景实验」,你也许会找到答案。
「依恋」这个概念最早是英国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和儿童精神病学家约翰·鲍尔比提出的,他因为在儿童发展心理学理论中的杰出贡献,被世人誉为「依恋理论之父」和「20 世纪最伟大的 100 位心理学家」之一。
在鲍尔比看来,依恋是「个体与具有特殊意义的他人形成牢固的情感纽带的倾向,能为个体提供安全和安慰」,也就是孩子与养育者之间所形成的稳定牢固的情感联系,并且这种情感联结,存在较大的个体差异。
为了进一步探究依恋所存在的个体差异现象,美国著名发展心理学家,也是鲍尔比的同事玛丽·爱因斯沃斯,曾经和她的学生一起设计了著名的「陌生人情境」实验,通过观察孩子对陌生人的反应,来观察和评估妈妈与孩子间的依恋关系。
爱因斯沃斯选取了若干 12~14 个月大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以及他们的妈妈一同参加实验,并专门安排了由工作人员扮演实验中的「陌生人」。
实验专门安排了一间游戏室,游戏室只有一个门,里面铺有地毯,在地毯上有许多孩子的玩具,包括玩偶、积木、汽车模型等。与此同时,游戏室内会在较为隐蔽的地方安放摄影机,用于全程记录孩子的反应。
实验开始时,一位妈妈会带着孩子来到游戏室。妈妈会按照实验要求,先跟孩子在游戏室内一同玩耍和互动,让孩子对这里逐渐熟悉起来。慢慢地,妈妈会逐渐让孩子自己玩耍,自己只是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回应一下孩子;正在孩子玩得开心时,那个由女性工作人员扮演的「陌生人」敲门进来了。她进来后,先是与母亲和孩子打招呼,接着跟妈妈友好地交谈,拉拉家常,然后开始跟孩子「套近乎」,并开始用好玩的玩具「诱惑」孩子。
这些工作人员可都是儿童发展心理学界的高手,「套路」孩子的方法那是相当多的。就这样,工作人员很快就跟孩子「混熟了」。而就在孩子开心地与工作人员玩耍时,孩子的妈妈则悄悄起身,轻轻地走向游戏室的大门,缓慢地打开门,并轻轻地将门关上,绝不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把孩子「残忍」地「丢」给了工作人员。
自打生下来就没怎么离开过妈妈的孩子,哪能受得了这样被妈妈「抛弃」。于是,参加实验的孩子开始各种放飞真实的自我。
有的是「戏精派」,上来就开始大哭大闹;
有的是「行动派」,一言不合直接走到游戏室门前,准备开门自己去找妈妈了;
还有的是「淡定派」,看似内心镇定,其实「慌得一匹」;
也有的孩子是「高冷派」,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妈妈,你在或者不在,我都在这里,不悲不喜。」
此时还在房间的工作人员则完全 hold 住场面,毕竟是心理学专业人员,这点场面还是可以搞定的。有意思的是,有些孩子,工作人员一哄,情绪就缓解了很多;有些孩子,则是怎么哄都不行,大有要把「喉咙叫破」的节奏;而最难搞的就是「高冷派」的孩子,工作人员只能在旁边跟孩子「尬聊」或者「尬玩」,孩子完全不 care。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妈妈突然开门,大喊一声:「宝贝,妈妈回来啦!」这时,「人生百态」上演:有的孩子马上站起来,向妈妈扑过去「求抱抱」,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然后接着玩去了;有的孩子则表现的非常愤怒,似乎在对妈妈表达抱怨:「妈妈呀,你在才回来涅!」并且,这类孩子想让妈妈抱,却又表现出要把妈妈推开的架势,似乎心里在表达:「不能你想走就走,你想回我就回呀,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而有的孩子,则对妈妈的回来无动于衷,好像心里在表达:「妈,回来了,呵呵」,然后接着去玩了。
到这里,这实验还不算结束。当孩子跟工作人员玩得正投入时,妈妈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下「人生百态」再次在游戏室上演了,「戏精派」、「行动派」、「淡定派」、「高冷派」的孩子又一次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展现。然后,妈妈又突然开门,表示她回来了,孩子们则继续「人间百态」。就这样,几个回合下来,实验终于结束了。
实验结果非常有意思,研究者根据孩子发现妈妈不在时,以及妈妈返回时对待妈妈的态度和行为反应,将妈妈与孩子之间的情感联结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就是安全型依恋(ecure attachmet)。
这种类型的孩子当妈妈在场时,他们玩得很嗨,能够充分放飞自我,自由玩耍,情绪积极且平稳。并且,孩子们会经常跟妈妈对视和微笑,就是那种「确认过眼神」的感觉;当陌生人靠近时,他们能够很快与陌生人相融,对陌生人的反应也比较积极。当妈妈离开时,这种孩子是典型的「淡定派」,表面上没有大哭大闹,但内心会有明显的焦虑情绪,并表现出苦恼、不安、焦急,并试着寻找妈妈。妈妈回来时,孩子会立即投入妈妈的怀抱,之前的焦虑情绪也被一扫而光,接着去游戏了,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这种类型的孩子将妈妈视为「安全基地」和「避风港湾」,以妈妈为中心主动去探索环境。据统计,该类型的孩子约占 65%~70%。
如果仔细观察这类孩子的妈妈,你同样会观察到一位温情无比的妈妈,这种妈妈的眼中只有孩子,并且带着欣赏与爱的目光看着孩子。她们不会去主动干涉孩子的行动与游戏,只是在旁边认真地陪伴,认真地聆听。当孩子面临危险、遇到困难需要帮助或者有情绪反应需要安抚时,妈妈能够迅速「get」到孩子的感受。注意,这种妈妈是真的体验到了孩子的体验,并没有经过头脑的思考,全部是自动化的,像时与孩子之间「心心相印」。
我的太太在养育孩子过程中,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心心相印」。在孩子不到 1 岁时,有一次晚上,我和太太刚把孩子哄睡着,瞬间感觉放松了,觉得一天最重要的「高光时刻」即将到来。我和太太四目相对,大家非常默契地一起来到客厅,非常默契地一起打开手机,开始「开黑」。那时我们玩得非常投入,突然我太太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扔下手机就往孩子的房间跑。我当时非常「懵圈」,然后我们队就被「团灭」了。当我放下手机,也来到房间时,我看见太太正抱着孩子在轻轻地安抚。原来,就在刚才,孩子在翻身地时候醒了,因为没有哭出很大的声音,所以我完全没有听见,但我的太太却「听」见了。 这样一个用心倾听、及时回应的妈妈,养育出的孩子,也更有安全感。
第二类就是回避型依恋(avoidat attachmet)。
这类孩子对待妈妈的态度始终是无所谓,是典型的「高冷派」。妈妈离开时,他们并不表示反抗,而是直接忽略,不予理会,自己玩自己的,即使陌生人在场,他们大多情况下也很少会感到紧张不安,全当陌生人不存在;当妈妈回来时,该类型的孩子也会迎接妈妈,但仅仅有短暂接触后,就又回到初始状态,忽略妈妈的存在。据统计,该类型的孩子约占 20%。
如果深入观察和了解回避型孩子的妈妈,就会发现这类妈妈大多对孩子缺乏耐心,对孩子的行为反应迟钝,特别是当孩子出现状况时(例如打翻食物、闹情绪、突然打乱自己的计划等),这类妈妈常常会情绪失控,会下意识地责骂孩子或埋怨孩子,甚至会出现过激行为;而当孩子期待与妈妈互动时,她们经常表现出心不在焉,消极反馈,甚至直接忽略。也就是说,孩子一次次对妈妈抱以最大的渴望与期待,却一次次换回了冷漠的回应,最终,孩子启动了自己内心中的「自我保护机制」,将自己对妈妈的期待完全隔离,处于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以免自己被一次次伤害。
第三种是焦虑-矛盾型依恋(axiou-amivalet attachmet)。
这种类型的孩子会非常在乎妈妈的一举一动,显得格外警惕,根本没有心思全身心投入到玩耍中,他们会时不时地看向妈妈,并且在目光中带着「怨念」。妈妈要离开时,他们会表现得非常痛苦、极度反抗、甚至会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还会直接用实际行动去表达「愤怒」,是非常典型的「戏精派」和「行动派」;而妈妈回来时,他们对妈妈的态度非常矛盾,心里既想与妈妈接触,又特别反抗。如果妈妈想抱他,他会生气地拒绝并直接推开妈妈。陌生人更是无法靠近他们,他们会非常敌视陌生人,无法融入陌生环境。
这类孩子的母亲,经常会误解孩子,她们自己的情绪也飘忽不定,时而兴高采烈,对孩子非常积极,时而消极抑郁,对孩子爱搭不理。她们照顾孩子的行为前后不一,经常不是按照孩子的需求进行照顾,而是根据她们自己所谓的「理念」(这些理念连她们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知道的,但却坚定相信)去照顾孩子,强迫孩子跟她们保持一致。比如吃饭时,这些妈妈会强迫孩子吃她们认为「正确」的食物类型和分量,而不会关心孩子喜不喜欢、想不想吃、要不要吃。根据研究,该类型的孩子约占 10%~15%。
我的一位女性来访者,在外企工作,人既美丽又优秀。然而她在寻找伴侣这方面存在很严重的问题,因为她没有办法与男朋友进入到婚姻关系中。她谈过好几个男朋友,一到谈婚论嫁,她就会焦虑到不行,吃不好睡不着,莫名其妙会跟男朋友发火闹别扭,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她非常的「作」。她这种「作」法,她的历任男朋友都受不了,全部都离她而去了。在咨询过程中,我发现她的内心,像有一层「铁甲」般的硬壳,并且这层「铁甲」上还带着「刺」的,只要我们的咨询关系一深入,她就想逃,并且会用她的「刺」来「攻击」我。
原来,她的爸爸在军队工作,常年不在家,她一直跟她的妈妈在一起生活。她的妈妈脾气很不好,小的时候经常无缘无故地「打」她,有的时候,就是吃饭时把饭掉在了地上,她的妈妈就会揍她。因此,她从小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离开这个「残酷」的家,离开妈妈。之后,她发奋努力,如愿以偿出国留学,然后进入外企。但她过得却很不幸福,尤其是她没有办法再与异性建立亲密关系了,因为她很害怕,毫无安全感可言。
心理咨询的实践发现:依恋不仅存在于孩子与养育者之间,即使在成人中,特别是恋人与夫妻之间,这种依恋也是普遍存在的,并且儿童时期的依恋关系与成年之后的依恋关系存在某种关联。
后来,在鲍尔比和爱因斯沃斯等人,以及后续的研究者们,对依恋进行了持续深入的研究,并且将研究对象扩展到了成人。经过进一步的研究发现:
安全型依恋的儿童会积极地与他人交往,很容易与他人发展出基于信任的人际关系;
回避型依恋的儿童经常怀疑和迁怒他人,不容易形成信任和亲密的人际关系;
焦虑-矛盾型依恋的儿童与他人的关系常会变得紧张和过分依赖,表现出对他人的过分贪求。
也就是说,依恋关系对于孩子未来的成长与发展至关重要。这就意味着,孩子童年时与父母之间的依恋关系,会随着时间的发展,慢慢成为孩子心理与性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像种子一样,在孩子的心中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上面讲的案例,也印证了这个论断。作为父母,当年你在孩子心里种下了怎样的种子,等孩子长大之后,孩子的心中就会大概率长出怎样的果实。如果你种下了爱的种子,孩子长大后,心中会长出「安全」与「信任」,而如果你种下了恨的种子,那么收获的将是「恐惧」与「不安」。
形象地讲,依恋关系更像是亲子之间的情感信息「交流通道」,通过这个「通道」,妈妈能够准确地传递含义丰富的情感信息,并且这种情感信息的信息含量远远大于语言所传递的信息。当情感信息通过依恋关系交流到孩子那边时,孩子的内心就像一块海绵,快速吸收妈妈传递过来的感觉,并通过妈妈传递过来的感觉,建立对于外在世界的初步认识,这也是人类在漫长进化过程中逐步形成的适应环境的心理机制。
如果妈妈通过依恋「通道」把安全感信息传递给孩子,那么孩子会通过这种安全感,形成「外在世界安全的」、「外面的人是可信的」这样的感觉,基于这种安全感,孩子才会鼓起勇气,走向外部世界,勇敢地去探索、去认知、去学习、去结交更多的朋友,孩子就有了未来发展更广阔的可能性;如果妈妈通过依恋「通道」交流过来的全是焦虑、恐惧、不信任等不安全的感觉,那么孩子会通过这种感觉,形成「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其他人不可信」等感觉。在这种感觉的控制下,孩子就难以鼓起勇气探索外面的世界,更谈不上发展出广泛的人际关系。
随着孩子进入青春期,直至成年,当年种下的那颗「不安全」的种子早已在孩子的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时,长大后的孩子会习惯于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情绪,并对别人的情绪特别敏感,在他们的大脑里已经形成了一个牢固的认知模式,即「我要为别人的情绪负责,如果别人不高兴了,那就是我的错。」这种认知模式,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心理负担,会让他们压力巨大,生活得很累。与此同时,这些长大后的孩子由于深刻体验到了不安全感,他们就特别害怕失去,并且会下意识地靠紧他人,而越是刻意靠紧,就越难与他人建立起良性的友情和爱情。就越难建立稳定的关系,就越难发展出真正的自己。
英国著名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在其理论中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即「足够好的妈妈」(Good eough mother),并提出足够具体的实现方式,即「抱持」(holdig)。「足够好的妈妈」 会给婴儿充分提供其所需要的一切,全神贯注紧随着自己孩子的需要,并根据孩子需要的变化而进行及时的适应和改变,并随着孩子的依赖性增加而逐渐地减少。
一个婴儿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不能清晰有力地表达时,他的妈妈就能给予他敏感的回应和及时的满足,这就给孩子建立起了最初的「安全感」,让孩子在内心形成了对于世界的基本感,即「这个世界欢迎你」。「抱持」强调母亲对于孩子的「及时回应」,这种回应的及时程度就如同「镜像」一般。当抚养者及时回应了婴儿,就相当于婴儿内心的呼唤被听到了,婴儿就此获得满足感和存在感。当一位母亲能够真正体验到孩子的感受,并让孩子知道自己能够体验到他的感受,那么孩子会感觉到无比的亲密与安全。
此外,温尼科特还认为父母、老师和其他权威,尤其是父母,应该鼓励孩子活出真正的自己,即活出生命的野性,因为生命的野性,才是生命的本来面目。相比生命出现的时间,人类社会的道德、规则与文化出现的时间要晚太多,这些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上层建筑」本应该与「原初生命力」和谐相处,而不应该成为压制「生命力」的沉重包袱。尤其对孩子来说,在「原初生命力」还没有充分展开时,就让他们背上沉重的「精神枷锁」,这与生命发展的规律是背道而驰的。要想让孩子的「生命之花」绽放出来,就应在孩子的生命之初种下「安全的种子」,就要提供「安全的环境」。
依恋不仅是反映亲子情感联结的关系,更是人性发展的基本需求与动力。每个孩子,在来到人间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妈妈,寻找与养育者的依恋关系。「好的」依恋是安全的容器,是心灵成长的「沃土」,在这之上,孩子的生命力会得以伸展,他不仅会有足够的信心去勇敢的探索未知世界,更拥有了爱别人的力量。
相反,如果孩子最初的养育者是「坏的」,没有跟孩子建立起「好的」依恋关系,那么孩子为了适应环境,为了逃避痛苦的情感体验,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就不得不在心中筑起「铜墙铁壁般的防御要塞」,关闭与外面建立联系的通道。通道关闭了,痛苦虽然减轻了,但孩子也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发展的机会,失去了爱的能力,同时也失去了体验幸福的能力。
当然了,你也不必悲观,感觉自己没有遇到好妈妈、好爸爸,就无法做出改变了。
要知道,你之所以是现在的你,那是因为你有专属于你的独特经历和体验,特别是你构建的独特关系,才造就了现在的你。
心理学本身并不是什么可以包治百病的林丹妙药,但是你的个人发展史中,有很多关键要素藏在你的潜意识中,你可以借助心理学这个工具去重新认识它们。
同时,心理学还可以帮助你面对当下,体验当下,活在当下。这些都有专门的方法,也不用着急,慢慢来,我们后面都会慢慢涉及到。活在当下的前提,是你先得亲自看见自己,领悟过去,这样才有了活在当下的勇气与可能,也集聚了做出改变的势能。
如果你能领悟过去,体验当下,那么心理学还能帮你面向未来,帮助你认识到,你究竟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如何去活出你想要的自己。
所以,不用着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一步一步来,拥有你想拥有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