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很多引爆舆论的社会新闻,经常出现「反转」和「打脸」的后续?
人的记忆可靠吗,可以被篡改吗?
谣言是怎么产生的,那些绘声绘色的细节,都是被恶意捏造的吗?
科学研究表明,记忆真的是可以被篡改、错构,甚至被植入——也就是那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可以植入到当事人的记忆中,而当事人的体验,就感觉这件事情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历史上,还真有人仔细研究过虚假记忆,下面我们来一起看一看。
记忆是人脑对经验过事物的识记、保持、再现或再认,它是进行思维、想象等高级心理活动的基础。
记忆作为一种基本的心理过程,是和其他心理活动密切相关,是人类一起学习、工作和生活的基础,也是概念和价值观形成的基本元素。
而虚假记忆(fale memory)是人类大脑记忆的信息之间,由于某种自动的组合,从而导致不真实的回忆。众多心理学研究表明,几乎所有人都会产生虚假的记忆,表现为将事物的真实情况扭曲,并会对自己的记忆坚信不疑,甚至会对大脑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
如果虚假记忆是人类天生的一种「心理 Bug」,那是否会存在一种方式,通过「人工干预」,向人类大脑中人为植入特定的虚假记忆,并让人对此深信不疑吗?答案是肯定,并且这件事情在历史上就真实发生过。
著名犯罪心理学与记忆科学专家茱莉亚·肖(Julia Shaw)在其著作《记忆错觉》(The Memory Illuio)就详细记录了一起轰动全美的案例,展示了记忆被篡改给案件侦查与司法审判带来的严重后果。
该事件发生在 1984 年的马萨诸塞州,主人公是一个四岁半的小男孩穆瑞·凯斯(Murray Caiie)。那年夏天,凯斯的妈妈发现自己儿子突然开始频繁尿床,并开始学他十六个月大的弟弟呀呀儿语。
凯斯妈妈怀疑儿子遇到了事情,并开始担心孩子受到性侵伤害。于是凯斯妈妈让她的哥哥,也就是凯斯的舅舅去和凯斯谈心。舅舅告诉凯斯自己小时侯去露营时,曾经被猥亵过,并告诉小凯斯,如果有人曾经脱下他的衣服,或者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一定要说出来。
在舅舅的「开导」之下,小凯斯说曾被一个叫「特叔叔」的人带到一个房间里,并把他的裤子给脱掉了。这位「特叔叔」就是小凯斯所在的费斯阿肯托儿所(Fell Acre Day Care Ceter)的工作人员,名叫格拉德·阿米罗特(Gerald Amirault),托儿所的小朋友都称他为「特叔叔」。这句话在凯斯母亲的耳朵里犹如晴天霹雳,她迅速向警察报案,第二天,阿米罗特就被逮捕,同时被指控犯下了强奸罪。
案发十天后,警察把托儿所里所有孩子的家长召集起来进行了案情通报。社工们当场分发了一张清单,上面列出了孩子遭受性侵后可能出现的行为症状。由于家长们并非专业人士,对于清单上的症状理解有误,加之对症状背后的原因知之甚少,导致很多孩子的家长产生了恐慌情绪。接下来,该案件负责的警察又告诉家长:「袒护被告的人会遭到上帝的惩罚,你们的孩子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你们。」由于马萨诸塞州的宗教观念非常浓厚,因此家长们态度开始慢慢「坚定」起来。
很快,有多达 40 个孩子被认定遭到了「猥亵」。随后,以儿童性侵案件研究而闻名的专家苏珊·凯莉(Sua Kelley)粉墨登场,她负责向孩子了解情况。绝大多数孩子一开始否认这些指控,但凯莉为了能让孩子「开口」,就用动画片《芝麻街》中毕特(Bert)和恩尼(Erie)的布偶形象,配合动画中的声音,来和这些孩子进行交流,与孩子建立信任感,并反复鼓励孩子说出自己的恐惧。
在凯莉的「鼓励」下,孩子们开始陆续详细地描述自己的「遭遇」。根据法庭的档案,这些孩子对于「侵犯」细节的描述非常生动,甚至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裸泳派对」、「小丑」、「神奇房间」出现在证词中。
有些孩子说,有个「坏小丑」会一边侵犯他们,一边「在房间周围丢火」,还用他的魔法棒猥亵他们;有些孩子说如果他们不遵守「性要求」,会有像《星际大战》(Star War)里可怕的机器人那样伤害他,还有些孩子说自己被龙虾猥亵过;甚至有个四岁大的小女孩描述说有把十二英寸的菜刀曾经插入她的阴道。
法院最终根据众多孩子的证词,判定阿米罗特虐待罪成立,并判处数十年的监禁。他的母亲薇拉特(Violet Amirault)和妹妹雪儿(Cheryl LeFave)同样在那间托儿所工作,也被指控为从犯而一并投入监狱。
然而,对这起案件的质疑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专业人士发现,案件的审理过程更让人疑惑重重,因为从始至终,法庭对阿米罗特定罪的依据竟然全部来自孩子们的一面之词,警察们居然没有提供任何切实的证据。直到 1998 年,有位法官才根据案件的诸多疑点推翻了对阿米罗特母亲和姐姐的指控,又过了几年,阿米罗特才最终被假释出狱。
纵观案件的审理过程,可以说,警察和心理专家凯莉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们在不经意之间完成了「篡改」孩子们的原有记忆,并向孩子们「植入」新记忆的「工作」:
首先是警察的「有罪推论」和带有高度诱导性的询问,给孩子家长制造了极大的恐慌情绪;
家长恐慌情绪的支配下,会带着预设千方百计地询问孩子。而孩子由于年龄太小,并不理解家长在说什么,他们只能感受并被「传染」恐慌情绪;
紧接着,专家凯莉登场,她先用共情策略博取孩子们的信任,然后去鼓励孩子和自己一起恢复「被压抑」的记忆。为此,凯莉在轻松的氛围中,不断去「扣细节」,让孩子把具体的细节都想象出来;
最后,凯莉再把这些细节,按照一定的逻辑「编织」起来,让这种记忆看起来非常真实。
实际上,这种「被鼓励」出来的记忆很不可靠,研究表明,人类的记忆可以轻松记住信息的内容,但却很容易忘掉信息的来源,因此人们几乎不可能判断那些从脑海里调出来的细节,到底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来源于以前看过的文学影视作品。此外,想象的过程伴随着强烈的大脑联想活动,特别是在情绪的作用下,这种联系活动会引起大量记忆片段拼接重构,也就是前面俗称的「脑补」,这些脑补出来的东西,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曾发生。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越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事件,越容易引发大量的「坊间」谣言了。当人们普遍陷入巨大的恐慌与焦虑之中,这种情绪深深地压抑在每个人的心里,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这些情绪遇到了互联网,巨大的恐慌与焦虑,凝聚成了巨大的情绪旋涡,裹挟着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而这种裹挟,正式与上述案例中,那些「被鼓励」的孩子一样。
当这些参与其中的网民在巨大的情绪旋涡中受到他人影响时,他们记忆中的那些碎片,就被这种情绪旋涡给「搅动」了出来,这些被「搅动」出来的记忆碎片,开始与网上的话题结合,进行重构,也就是「脑补」。接着,你就会看到,各种各样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所谓「亲身经历」和「亲眼所见」,就这样被制造了出来。
那么你可能又要问了,阿米罗特的案例中,主人公都是孩子,孩子的想象天马行空,虚假记忆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他们都是孩子,成人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吧?我很遗憾的说,成人的记忆不但不靠谱,并且成人还会用自己的理性来「论证」他们不靠谱的记忆,也就是给自己的错误「找借口」,这可比孩子更麻烦了。而且,成年人都有自尊心,很多人是接受不了被其他人认为是错的,因此即使他们错了,他们也不会认错。下面,我们来看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
美国著名的认知心理学家和人类记忆专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eth F. Loftu)做过一系列经典的虚假记忆实验研究,并揭示了产生虚假记忆的一个重要机制,那就是提问措辞中的语言暗示,这对记忆有极为深远的影响。
在实验中,洛夫特斯先让受试者看了一部完整的车祸短片,然后会向不同的受试者提一系列问题,让受试者来进行回答。随后,目击这一短片的一部分受试者被问道:「当轿车彼此相碰撞(hit)的时候,其车速有多高?」对另一些目击者的提问,碰撞一词则被换成了撞毁(mahed)、互撞(collided)、冲撞(umde)、顶(cotacted)等词。结果显示,目击者的估算数值受提问者措辞的影响很大。以「顶」这个词被提问的一组估算的车速为平均每小时 31.8 公里,而以「撞毁」这个词被提问的一组估算的车速为平均每小时 40.8 公里,相差近 9 公里/小时。
在进一步的研究中,洛夫特斯在一周以后,将上次的受试者重新带回实验室,并向他们提出更多的问题。其中一个苛刻的问题为「是否看到了破碎的玻璃」。
尽管实际上在影片中并没有这样的镜头,洛夫特斯预设,记得「车祸的情况比实际更严重」的受试者,可能也会记得「与高速驾车形成的事故相匹配」这一细节。果然不出她所料,30% 以上的早先被以「撞毁」这个词被提问的学生声称自己看到了并不存在的碎玻璃。
而与之相比较,被以「碰撞」这个词提问的学生中,有 16% 声称自己看到了,二者相差尽一倍。这充分说明人类的记忆在语言暗示的条件下,很容易被「篡改」,虚假记忆同样可以通过语言暗示进行植入。
提到植入虚假记忆,大多数人马上会联想到「洗脑」,即精神控制。「洗脑」一词出现在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那时,人类刚刚走出二战的阴霾,许多人,尤其是二战大屠杀和惨烈战争的亲历者们,都在反思,为什么平时善良淳朴的德国普通民众会被纳粹德国的宣传机器所控制,犯下罪恶滔天的种族屠杀。由于当时认知心理学还处于萌芽时期,对于记忆的认识还不够深刻,因此当时普遍的观点认为,德国纳粹是通过控制和封闭信息的自由传播,借助大规模的政治宣传和强制再教育,成功地在大部分人的头脑里植入他们想要的观点。
随着科学进步,特别是认知心理学的发展,人类大脑中的「启动效应」被发现。启动效应(rimig effect)是认知心理学中比较专业的概念,对于非专业的人不太好理解,但如果你拔过花生,那就很好理解了。想象一下,你站在一片花生地里,当你抓住花生的某段茎秆,使劲一拔,一连串的花生都会被你从地里拔出来。实际上,启动效应跟拔花生的过程很像,花生就像我们的记忆内容,比如某个词、某个人或者某个场景。当你看见某个花生漏在外面时,你用力一拔,一连串花生豆会被拔出来。也就是说,当你看见某个记忆内容时,你的大脑会自动联想到一连串的记忆内容,就像拔出了一连串花生一样,只不过这个过程人们根本意识不到。
举个例子,现在的人们每天都被各类广告包围,这些广告的用词看上去往往非常简单粗暴,比如「怕上火喝王老吉」,你可能根本就不信一罐凉茶类甜饮料能预防「上火」。而实际上,不管你信不信,「怕上火喝王老吉」这句广告语已经影响了你的潜意识,特别是将嘴巴上长「泡」的疼痛感与甜凉茶联系在了一起,这种联系都是在你意识不到的时候自动完成的。
所以说,广告不需要你主动关注它们,只需要你的一点儿注意力,它们就会转换为一种深层次的感觉;如果这种感觉能够长年累月地出现,就会慢慢形成一种印象或者观念,比如看到火锅就想起喝王老吉。其实,广告就是最为常见的「洗脑术」,其核心就在于绕开你的心理防线,通过在潜意识层面长年累月的灌输,在你的脑海里制造出某种印象,从而影响甚至改变你对某个事物的观念。
除了无处不在的广告,另一个容易引入虚假记忆的源头是互联网,尤其是社交网络的出现,不仅改变信息的传播模式,还深刻地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在社交网络时代,人们可以在互联网上随时与别人分享自己拍摄的影像,讲述我们的经历、印象和看法,同时也在接收互联网上有关这起公共事件的描述和评论。
因此,我们不再完全拥有记忆的自主权,正如哈佛大学心理学系社会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iel M. Weger)所述:人类正生活在一个激烈的「交互记忆(traactive memory)」时代。我们拥有的不是属于每个人的独特记忆,而是通过与无数网民的互动,制造了一种「共同产生、共同更新和共同储存的群体性记忆」。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会自动地把从网络上得到的记忆融合进来,并把原来属于自己独有的那份记忆给覆盖掉,而自己可能还意识不到这个过程。华盛顿大学路易斯分校心理系教授亨利·罗迪格(Hery L. Roediger III)在其著作《认知天性》中,给这一现象起了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叫「记忆社会传染」。
在社交网络给广大人民群众带来信息极大便捷的同时,也打开了谣言传播的「潘多拉魔盒」。
在某些利益或目的的驱使下,谣言的炮制者为了增强说服力,往往会在保证事件主体真实性的同时,加入大量虚假的充满恶意的细节,通过语言暗示这种隐蔽的「下三滥」手段,给你在不知不觉中植入「虚假记忆」。这些细节通常看上去都煞有介事,让整个事件显得内容丰满、栩栩如生。对于那些经历过类似事件的网民来说,当他们看到这些自己不太了解、但又跟自己的经历比较相似的细节时,大多人会倾向于相信这只是被自己遗漏掉的信息。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有情绪挤压在心中,那么这些被编造的内容,就很容比被植入到你的记忆中,从而被谣言的炮制者成功「洗脑」,这也就是为什么,疫情期间,有那么多人被谣言所蛊惑。
既然我们的记忆这么不靠谱,那么我们该如何识破谣言呢?这里,我给大家介绍些方法:
第一,深度觉知情绪。无论听到看到什么样的信息,此时此刻,一定先觉知一下自己有没有情绪。要知道,谣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调动的「愤怒」「恐惧」「同情」「悲伤」等情绪,你一旦生气,就大概率会失去理性判断,掉进造谣者的陷阱。那么怎样觉知自己有没有情绪呢?首先要知道,情绪有的时候是显性的,比如你被人骂了,你很愤怒,这是你能感受到的,这种情绪很容易觉知。但是,我们人还有很多情绪,你可能都察觉不到,那怎么办呢?方法不难,你可以放松得坐着,或者站着,闭上眼睛,感受一下你闭上眼睛之后,大脑里是否在快速地放「幻灯片」,然后你可以试着冥想,让这些「幻灯片」消失。如果你的脑海里在快速地闪过很多画面,你根本就控制不住,好了,此时此刻,就在你的内心,正压抑着情绪。当你觉知到自己有情绪时,先放下手机,停止接触信息,做点其他的事情。这里,我推荐你能试着做一下冥想,冥想是我目前为止见到过的最好的调节情绪的方式。
第二,保持批判性思维。批判性思维,说白了,就是如何判断真伪,是一种熟练地和公正地评价证据的质量,检测错误、虚假、篡改、伪装和偏见的能力。它能帮我们尽可能地获得最准确的认知,接近真相。对于那些跟你没什么直接关系的谣言,你需要发现和质疑基础假设,尤其是对于那些健康或者保健品的谣言,关注一下得出这样的结论,它基于的是什么假设,这个假设靠不靠谱。有的时候,只要你能往假设上面想一想,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同时,你还需要根据假设,试着推一下结论,看看能不能推得通,尤其是前提假设推到到结论,中间的环节能不能站得住脚,有没有坚实的论据。然而,对于那些跟你有关系的谣言,比如造谣人描述的经历,你有过类似的经历。这个时候,你需要格外小心,因为正有一波「虚假记忆」正在向你靠近,你很有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掉入虚假记忆的陷阱中,因为造谣人与你之间,有了某种链接与共鸣。
第三,让子弹飞先飞一会儿。面对一条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是没有必要马上做出反应,事不关己,就先挂起来,要知道,当你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它已经不算新鲜了,不要被转发的「满足感」所左右。尤其是有突发事件爆发时,在资料披露很少的情况下,如果非要局限在那些零零星星的证据上做判断,就会得到误差很大的结论。因为,不知道一件事,一定比一直坚持接纳错误信息要强得多。有时候,先让子弹飞一会儿,是一种智慧。
第四,用事实说话,「蹭」谣言的热度。这是一种很好破谣言的办法,就是谣言上是怎么说的,你就按照谣言上的去做,然后把做的结果展示出来。这样,你不仅在实践过程中,识破了谣言,而且还顺便「蹭」了谣言的热点,并制造一个新话题出来,把大家的关注点引到你对谣言的实验上来。
俗话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辟谣的门槛和难度,的确比造谣高得多。但是,对真象的披露,对于社会的正向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重要而宝贵的无形社会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