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么样的管理才是好管理?
为什么 996 如此备受争议?
为什么有人拥有令人艳羡的高薪工作,却依然要辞职?
2019 年 5 月 6 日,一场迟到了 10 年的审判在法国巴黎拉开序幕,被告是法国电信业巨头 Orage 公司的前身——法国电信公司及其 7 名前任高管,他们被控在 10 年前对该公司的「员工自杀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针对此案的调查持续数年,积攒了 100 多万页的卷宗。文件中的数字令人触目惊心:仅在 2008 年和 2009 年,法国电信就有至少 35 名员工自杀,另有 12 人自杀未遂。
为此,一个全新的名词就此诞生:职场精神骚扰,又称心理骚扰。
据法国《世界报》报道,这桩该国迄今最大的「精神骚扰案」中,法国电信前 CEO、前人力资源总监和前执行副董事等出现在被告席上。
检察官相信,这 3 人「制定企业战略,制造令人焦虑的工作氛围」,践踏员工的自尊,破坏他们的心理健康,让他们感受到无所不在的压力,且无处可逃,这种畸形的工作氛围最终酿成了几十个悲剧。
在上世纪 90 年代以前,法国电信还是一家国有企业,一直在法国占据垄断地位。1990 年,欧盟颁布《电信服务指令》和《开放网络条款指令》,要求电信服务全面自由化。
从 1997 年起,法国电信开始了漫长的私有化进程,并于 2013 年改名为 Orage,不过其最大股东仍是法国政府。隆巴德担任 CEO 时,该公司有 10 万名法国员工,为了进一步提升股价,获取更大利益,隆巴德打算从降低企业运营成本入手,声称要削减 150 亿欧元成本。
最后,隆巴德没有选择组织变革、生产流程革命、技术创新或者管理创新等方式来提高生产效率,而是选择了简单粗暴的大裁员。经过核算,隆巴德计划裁员 2.2 万人,并对至少 1 万名员工进行「上岗再培训」。
法国电信的大多数员工是公务员,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法国,解除这类劳动关系的过程十分漫长,且解雇一名以上的此类员工必须向政府汇报。
为了达成目标,公司执行副董事瓦内斯出面了,此人虽然头脑聪明,却是出了名的没有人情味。为了达成削减成本的目标,瓦内斯发明了一种叫「恐惧管理」的方法,就是不断刺激员工的肾上腺素,给他们制定无法实现的长期目标,并逼迫他们离职。
公司开始大量裁员,部门不断重组,人员被迫调动。工作条件不断恶化,员工身心饱受摧残,绝望情绪四处蔓延,员工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为了进一步削减劳动力成本,针对员工的「精神骚扰」愈演愈烈。据美国《纽约时报》报道,法国电信频繁调动员工的岗位,让公司「不想要」的员工去干「下等差事」,以孤立、威胁、减薪等手段逼他们提出辞职。
根据法庭文件,隆巴德 2007 年在公司高层会议上说,「那些以为能像过去一样高枕无忧的人大错特错。在海边晒太阳、捡贝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各部门都面临调整甚至关闭,每次变动都非常难熬,因为你必须重新学习一切。」
一名在法国电信工作了 30 年的匿名员工告诉《反击》,「8 年里,我搬了 4 次家,换了 3 个工种。当你还是 25 岁或者 30 岁时,这不算太难,但 50 岁以后就完全不同了……」重重压力之下,员工「自杀潮」终于爆发。
在「自杀潮」的巅峰期,法国电信的利润创下历史新高。公司股票分红节节攀升 年达到每股分红 1.4 欧元。
法国电信的悲剧,其实在历史上也曾经上演过,特别是电气化革命时期,企业主同样面临着如何降低成本,提高劳动生产率的问题。
当时,美国在福特工业的引领下,率先开始了流水线作业,大工业生产变为了现实。那时的企业主们普遍认为,最有效激励员工的因素就是工资报酬,并认为人就是机器的一部分,要想办法让人和机器完美结合,让人成为机器。
这种完全忽略人的价值,把人当成机器的观点,在 21 世纪的法国电信又上演了一次。在这种管理思想的指导下,自然而然就延伸出了另一种认识,就是强调指标和利益,也就是大众熟知的 KPI,即关键绩效指标。
如果一位员工无法完成 KPI,无法给企业带来增长,那么就应该被裁掉,就像换掉机器上已经陈旧的零部件,这正是隆巴德和高管团队们的思想根源,因为在他们眼里,人不重要,而当下的利益更重要。
在电气化时代的美国企业,甚至当下的许多企业,包括法国电信,企业主们心中还都存在着一个对于人性的基本假设,即员工都是自私的,都是懒惰的。
在这种假设前提下,工厂流水线把工作拆分的越来越细,将工人看成是流水线机器上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从事固定的、枯燥的工作。电影大师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就充分展现了这一场面。在这种思想与人性假设的指导下,企业主们设计出了计件工资制,并用 KPI 进行精细化管理。
虽然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当时美国工业生产效率的确大幅提升。但随之的问题也来了,怠工、罢工、劳资关系紧张,甚至游行,冲突,流血事件此起彼伏。
从短期来看,企业主确实赚了更多的钱,但从社会发展和企业成长长远的角度来看,企业的财富总量是在缩水的,因为人力成本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许多企业主为了安抚工人,给工人加薪,提高工资待遇,但效果并不好,工人们继续闹。
就像法国电信「员工自杀潮」的问题,虽然短时间内企业的股价上升,隆巴德和大股东们都赚得盆满钵满,但「员工自杀潮」就像一个永久性的污点,深深刻在了大众心中,这种印象在短时间内是无法根除的。
表面上来看,隆巴德确实降低了法国电信的人力成本,但却给这家企业今后引进和保留优秀人才,筑起了高高的围墙,法国电信要花比之前成百上千倍的代价去洗掉污点,污点洗不掉,这家企业的信用成本就永远降不下来。
上述的问题,同样出现在 30 年代美国的霍桑工厂。
霍桑工厂隶属于美国西部电器公司(weter electric),这是一家拥有超过 150 年历史的公司,创始人是格雷和巴顿,该公司专门为美国电报电话公司生产和供应电信设备的企业。
工厂位于美国芝加哥西部,雇佣的各类工人总数高达 多名。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家企业红火了 100 年,几乎称霸了整个电气时代,他们生产过电报、电话、最早的音响、扩音器,还有最早的无线电话,甚至做过火箭设备,是上个世纪 60 年代是 NASA 火箭发射设备的主要供应商之一,跟今天的华为有些相似。
上世纪 30 年代的霍桑工厂不仅设备完善,福利优越,而且配有良好的娱乐设施、医疗制度和养老金制度。就是这么好的条件,在那里工作的工人们依然愤愤不平,工厂的生产效率也不理想。
为了找出原因,霍桑工厂董事会决定花重金从哈佛大学聘请专家团队进驻工厂,开展了一项为期 8 年的实验研究。按照原定设想,霍桑工厂希望能够找出影响工人生产效率的因素。研究人员分别从厂房照明强度、工资报酬、福利条件、工作与休息的时间比率等方面涉及了一系列实验,结果却让专家们惊讶。
研究人员首先从照明条件开始,选择从事装配电话线的女工作为被试对象,把她们分为实验组和对照组,让她们在两种不同的照明房间里做相同的工作。对照组的照明度没有变化,实验组的照明度则从明亮到昏暗不断变化。
结果显示,不管是照明度上升、下降,还是像对照组那样照明度没有任何变化,女工的产量都在上升。
接下来,研究人员开始研究工资报酬、工作时间与休息时间比例等对工作效率的影响。
他们将原本的集体工资制改为个人计件工资制;
休息时间改为上午和下午各增加一次休息,时间为 5 分钟;
提供茶点,工作日也有所缩短。
结果发现,经过一系列的改变后,工人的效率确实提升了。
当研究人员废除了这些优厚的条件,产量依旧是上升的。
1924 年到 1927 年之间,这个实验进入了僵局。无论研究人员怎么改变环境条件,工人的产量都在上升,这让研究人员百思不得其解。
1927 年冬天,著名心理学家、哈佛大学教授伊尔顿·梅奥正式进入霍桑工厂,接管了这个实验。自从他加入实验后,梅奥一改之前的实证研究方法,把关注点放在了当事人身上。
梅奥就发现,实验方法固然好,但有些深层次问题,比如社会关系、动机或价值观等,实验是无法很好验证的。
于是,从 1928 年到 1930 年,梅奥等人访谈了数千名工人,访谈之后,梅奥所访谈工人的工资待遇、福利条件等都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工人的积极性却提高了,劳动效率也提高了。
梅奥认为,虽然外在环境没有改变,但工人在访谈中发泄了情绪,内心感受变得不同了,工人内心感受的变化直接导致了他们行为上的变化。
原来影响工人劳动效率的并不是工作环境、工资报酬、休息时间这些外在的因素,而是内在因素,是工人在心理上发生了变化。
那些被挑选出来接受实验的工人,都觉得自己受到了管理层的重视,特别是他们还受到了工厂其他工友们的关注,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因此产生了自豪感,在测试中就有了更高的积极性,产量也就更高了。
在西方心理学界,梅奥是公认的工业心理学和管理心理学先驱。他让人们知道,人不应该只是机器的延伸,每一个劳动者都应该被看到和尊重。
曾经有位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副总找我咨询,因为他感觉最近自己像枯树一般,马上要枯死了,感觉生活与工作都没有意思,他觉得自己要抑郁了。按理说,他所在的互联网公司,发展势头迅猛,他也非常优秀,带领团队快速占领市场并取得了绝对领先,并且一轮又一轮的融资,企业市值水涨船高,他在其他人的眼里应该算标准的「人生赢家」。可现在怎么就枯竭了呢?
在咨询中,我请他跟我说说,这几年他在工作中,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三件事。开始的时候,他都在说自己带领公司如何快速成长,如何有成就感,并且越说越兴奋。说着说着,他就说到了公司最后一轮融资,进来了一位大股东。这位大股东不仅带来了大笔资金,还带来了公司新的掌门人和一整套标准化管理流程,这让他的印象非常深刻。我就请他详细说说,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原来,这位公司新的掌门人之前是一家世界 500 强的高管,管理上很有手腕,他来到公司之后,认为公司业绩增长速度不理想,员工工作随意性太大,公司步调不统一,产品标准不统一。于是,他就定下了一系列管理流程,管得非常细致,大到产品上线审核,小到员工每天上班打卡,连上班着装都有要求。并且,还有很细致的奖惩措施,这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
后来,我请这位副总,闭上眼睛,想一个他工作时的场景。
他闭上了眼睛,说他看见了公司大楼;我请他进入公司大楼,慢慢走到自己公司大门前,并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说,当走到公司门前,他感觉公司里面很黑,好像没有开灯,他不敢进去,有点怕;
我请他先放松一下自己,深呼吸,走进公司大门,进去看看;
当他进去之后,发现公司里面非常昏暗,但有一些「小灯」悬在空中,发出微弱的亮光;我请他走近那些「小灯」,看看究竟是什么;
他按照我的引导,走进了那些亮着的小灯。当他走近时,突然显得特别害怕,整个身子瘫软下来;
我问他看见什么了?他说,他看见,那个微弱的小灯,是一名员工的眼睛,那位员工却是一个「铁皮机器人」,整个办公室是一群「铁皮机器人」;
我再次引导他放松下来,让他保持住「铁皮机器人」的画面,看着「铁皮机器人」小灯泡眼睛,想对这些「铁皮机器人」说什么?
他说他很想抱抱这个「铁皮机器人」;
我请他尊重自己的感觉,去此时此刻,这位副总一下就哭了出来,情绪如排山倒海般涌出。他说他觉得那位员工感觉很冷,很想让我抱抱她他,他需要温暖。
之后,他突然明白自己现在的问题出在哪里了。以前,公司虽然没有「996」,管理也很混乱,员工随意性很大,但大家目标感很强,每个人都会给团队贡献创意和解决方案,最关键的是,员工们的创意和方案,能被老板看见,能被大家看见。这样,大家就觉得自己有价值,觉得自己被团队承认了。
所以,即使管理上没有层级,大家做项目时像一窝蜂,但效率很高。现在不一样了,公司层级建立起来,所有员工,就像大机器上的零部件,需要完成这个制度所赋予他的任务,而这个制度体系,却不需要员工的主动贡献,只需要他完成好眼前的工作。
整个公司,就像一部大机器,在飞快的转动。而员工,却不再被老板看见,员工的价值感,也不再被团队所看见,曾经心中那股燃烧的火焰,被熄灭了,整个公司,都进入了「冰冷」的机器世界。
时至今日,霍桑实验依然是众多商学院课堂上必讲的经典案例之一。霍桑实验不仅证明了「人不是机器」,还很好回答了员工的动力的来源,就是自己的工作和价值被他人「看见」,被社会认可,这同时也反应出人性的本来面目,就是被看见、被关注。
无论是法国电信的案例,还是那位副总的案例,如果从心理学角度来理解,就会发现工业时代「胡萝卜加大棒」类型的制度安排,比如强制「996」,就会消除员工自我驱动力,员工就没有主动前进的动力,如果员工在这种没有自发动力的工作下时间一久,就很容易引发「职业枯竭」,这才是「996」制度真正的危害所在。
美国心理学家贝弗利·波特说过:「典型的职业枯竭是,你有工作能力,但却丧失了工作动力。」常见表现包括:觉得工作索然无味,毫无意义;觉得自己筋疲力尽,已经油尽灯枯;厌倦工作,缺乏明天去工作的动力。
波特认为,导致职业枯竭的原因可以归为两类:无助感和习惯化。
无助感是指一个人觉得丧失了对自己工作的掌控感,觉得是老板、对手或其他外界因素控制了自己的工作进程和收益,从而失去了工作动力。因此,他又将职业枯竭称为「职业抑郁」,因为和抑郁症患者一样,陷入职业枯竭的人会有深深的无助感。
而习惯化是指一个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工作程序,最终被厌倦击倒。当一个人彻底失去权力空间,不再被企业看见,在工作中沦为其他人意志的执行者时,就会彻底失去热情和创造力。
回到法国电信的案例,那些自杀的员工,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在这家企业工作时间较长的员工,他们已经跟这家企业形成了亲密的情感纽带。隆巴德的做法,无异于将这些老员工至于「无回应之地」,完全不在乎员工需要被企业权威看见、关注与认可的需求。这种需求不是利益诉求那么简单,它是一种情感上的诉求。
精神分析学派有一句名言:无回应之地,即是绝境。西班牙则有诗歌说:死亡,即是无回应之地。也就是说,如果缺乏情感回应,故意无视人的存在,那就相当于把人处于绝境,甚至是死亡之地。
霍桑实验和恒河猴实验充分表明,企业与员工的情感互动远胜于利益。如果企业主只关注利益,而疏于员工的情感需求,把员工当「机器」,那企业主就与「铁丝架猴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企业与员工之间只有物质利益关系,而缺乏基本的情感互动,那这种关系的质量是虚假的。如果企业与员工之间只存在虚假的关系,那这家企业将会失去最大的财富,那就是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