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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松树长青,浓荫并不如盖,估计也就十来年的树龄,栽在了檀可柔坟包的后头。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尤映西将夹克衫的帽子取了下来,在檀杏的坟前站了多久便沉默了多久,时不时转过头去咳嗽,咳得脸色发白脖颈微红,整个人病态横生。

也许是心病,也许是伤愈以后留下的后遗症,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差了些,出院以后断断续续地低烧感冒,就没见好过。

手上有两束花,一束是为檀杏买的,一束是顺便为檀可柔买的。

顺便,哪有那么多顺便呢,很多行为其实都是下意识。

尤映西也不是有多善良,而是想到檀杏这一走,百年之后这松树即便chuīchuī风晒晒太阳该参天还是得参天,檀可柔这座qiáng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坟包却会沦为荒草遍地的凄凉之景。

檀杏为人女对生母寂寞如雪的体恤成全不了人间的这点颜面,但颜面只有活人在乎,花束有时候也只是安慰了活人。

以后她还会过来,心里再痛再难受也会过来。

因为……尤映西注视着雨中的墓碑,低头笑了笑。

檀杏得不到的那些东西,可能是身体对穿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可能是只要继续发展下去就会有的结果,最终演变成了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只要你记住我,记住我一辈子,谁都无法取代,是最特殊的存在,就够了。

江晚姿是你不可割舍的那一半,我也要你剜出另一块心尖肉,将我存放其中。

哪怕只是半路续上的姐妹缘分,小时候的遇见与长大以后亲密无间的相处,两相叠加,檀杏太清楚尤映西是什么样的人了,才会对姐姐说就算重来千遍万遍,你也一定会在雪天里救我。

善良又坚韧,别人给的好只是一份,也要百倍千倍地去偿还。

所以即便知道檀杏的尸体上有为她而准备的刀,也不忍心妹妹孤独地长眠于地下,更不忍心明知她遗愿而不去成全。尤映西会视而不见危险利害地走过去,弯腰蹲下,皮肉被锋利的刀口划开,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也要忍着疼痛将她收殓。

这个妹妹跟她一样倔qiáng,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做尽了一切喜欢对方才做的事,到死也不肯承认那就是喜欢。

你得不到我,就想要我痛,要我跟你一样痛,要我永远记住你。

可以,因为是你,是妹妹,除了那种感情以外没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快乐本来就寥寥无几,你原本也在里面的,但也许难过比快乐更长久,谁知道呢?

收殓,成全,也是以姐姐包容的态度。

是檀杏生前最眷恋也最厌恶的尤映西的身份。

到头来,就算天人永隔,她们反倒成了这样互相知道心意,也不愿放过彼此,好像要纠缠生生世世的孽缘。

尤映西在檀杏的墓碑前站了好一会儿,她的头发都被雨淋湿了一些,脸上也有薄薄的一层水汽。天气很冷,她有时候想说话,张口时又顿住,只得盯着自己呵出来的气体,目送着团团白雾消散在空中。

山脚有人轮岗,管制明火,她没带纸钱蜡烛,也不知道这类似的媒介能否帮她传一些话过去。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对方不想听的话,还不如不说。

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檀杏对身后事疏忽了的计划之外,也是别人眼里的情理之中,所以凿刻墓碑的人才会想当然地在侧面篆下家属的名姓,将尤映西划入了姐姐的范围里。

会者定离,但分不开,也放不下。

却不会是你想要的,也不会是我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你说得对,但也不对,这样的纠缠与瓜葛不是起于那颗糖,而是起于这样的血缘。

尤映西下山到一半,与尤庄琛碰了个照面。

两人俱是脚步一顿,尤映西先回了神,目光轻轻带过对方苍白的两鬓,喉间滚了滚,到底没喊人,径直从旁边绕过了,尤庄琛转头对底下健步如飞的女儿说:“西西,你等等爸爸,我们一起吃个饭。”

尤映西只是侧了个身,在烟雨蒙蒙中给了尤庄琛一个模糊得依稀只剩轮廓的侧脸,像是两人淡得要靠相同的姓氏才能唤醒彼此记忆的血缘似的。

她两手插兜,脸色苍白地咳嗽了半晌,又轻轻笑了一声:“我还得赶回燕京工作,下次吧。”

下次吧。

很多这样的下次就是没有下次。

尤庄琛没有再往前走,驻足在原地,视线里的尤映西从背影到黑点再到彻底消失。他的脸上是一片颓唐,背微微驼着,没了以前chūn风得意的jīng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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