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是记忆中年轻美丽的模样,秀丽的蛾眉微拧着,似忧似嗔,微笑起来上唇边有浅浅的弧纹。
“阿骅,知道么?怎样的伤才是最痛?” 她幽幽地问道,目光半是同情半是抚We_i。
同心而离别,忧伤以终老。
半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案上的烛火一晃,沈亦骅便醒了,他全身一战,脚下已踢翻了暖炉,层层的灰抖散出来泼了一地。他急急回头去看帐中的人,闻觉呼吸安好,才敢呼出一口气。
门外的侍从听到动静忙进来问道:“陛下?”却被沈亦骅遣退下去,他方才枕着一叠文书迷糊入睡,额上还有衣褶的印子。看到蓝宁一只手落在外面。便放轻脚步过去,拾起放进被褥里。
手一触到那人肌肤,却陡然心凉。衣襟之中全是密密麻麻冷汗,早已经湿透。
他呆了一会儿,慢慢地俯身落一个吻,唤道:“蓝宁,蓝宁。”
蓝宁果然便睁开眼睛,只是目光全然无焦距。
沈亦骅吩咐侍从下去准备汤浴,将暖炉添柴烧旺了,把蓝宁抱进水里。 这具身体他早已不再陌生,每一处伤痕他都曾细细吻过,现在却又多出了密集的针孔,他X_io_ng中闷痛,只是朦胧想着:“这是第几天了?”
更鼓声声,漏中的细砂簌簌流去。
清晨的天空澄明若洗,蓝宁精神似乎好了些,沈亦骅陪他在花园里,晴光润泽之下,蓝宁眼中也有了些神采。
“蓝宁,我似乎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字,叫做明琰。”
蓝宁随他低声重复道:“明琰……”
沈亦骅在他唇边亲一亲,笑道:“嗯。怎么?”
蓝宁道:“我没有字。”
沈亦骅道:“那你要记住我的。把这两个字写一遍罢。”
蓝宁从他手中执过笔,却不敢轻易落下,沉默片刻,又唤道:“明琰。” 听沈亦骅嗯了一声,他脸颊微红,“我写得不好。”话音刚落手已经被沈亦骅握住,教他一笔一划在宣纸上落下去。琰字收尾时微微一颤,扫出一段飞白。
蓝宁慢慢地用手抚过那一笔,神思有些飘飞,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唇边逸出来。
沈亦骅斜身过去吻他,将血迹Tian去,自觉抚在他背上的手已经被冷汗沾湿。
“蓝宁,这样陪着我,是不是很累?”他话中已有颤音,却见蓝宁极缓极静地摇了摇头,眉宇间一瞬的冷定如同初见当时。
沈亦骅喉中腥甜,微笑道:“但是今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歇会儿,我晚些再来陪你。”
他扶蓝宁靠在榻上,掖好被角,这才转身走开。等转到花园假山后,心中的痛苦无以支撑,全身脱力一般软坐在地,双手掩面,泪水扑簌落下来。
太医每日给蓝宁施针,每见到年轻的皇帝,都发觉他又瘦一成,短短几日已是憔悴得不成人形。蔚清江等人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后宫关于娈宠惑主的谣言已经尘嚣纷起,但年轻的皇帝尽管愈发沉默消瘦,关于政事却并未懈怠,朝臣仍找不到错处发难。
直到某天礼部亲近赵钧一派的一位官员,当皇帝退朝将要匆匆离去的时候,他偏上前一步,拦道:“陛下请留步,陛下不可因私误国,那妖孽险些害了皇后子嗣,又令陛下憔悴如斯,当论罪严处。”
沈亦骅骤然止步,面现不可思议之色向他看来,“你说谁是妖孽?”
跨近一步又问,“你说谁误国?”
他转头看了看一旁沉默的赵钧,目光冷冷往众臣身上逡巡一圈,“登基以来,朝中事物,朕几时敷衍过你们,或者是说,你现在说的,也是朝事么?”
“朕最近没有空闲,你是来提醒朕,有些事居然还未向你们讨教追究。”
“他那日救了皇后,却被你们扣押拘下,若不是朕及时得知,他早就死在牢里。朕没有给他名分,不因他而怪罪皇后,不因他而怪罪你们,你们便可以这样,把
他视作砧板上的鱼肉么?”
这些日子绝望压抑已让他不堪重负,那臣子的一句话,就像打开了宣Xie的闸口,他眼底像蒙了冷灰,却又隐约地翻腾上来火光,几乎是狞笑道“承蒙你们所愿……”
承蒙你们所愿。
他摔袖匆匆离去,X_io_ng中的野兽已经在隐隐咆哮,只觉自己如果再停留片刻,也许便要大开杀戒。
他的父皇曾问过他,在这个位置上,能否做到无情无心。
他回答不能。
如今他开始明白,这就是痛苦的源头。
一边是这国家的责任,一边是他的心,他自问对得起这片山河这些人,但他的心却已经慢慢枯去,像落叶碾碎在车辙里。
蓝宁气息微弱,闭目而卧,看似睡得深了。沈亦骅却知道,他体内疼痛肆虐,连食水都是勉强,何以入眠。
两人掌心叠在一起,沈亦骅觉到他手上的粗茧纹路,轻轻地摩挲。
蓝宁身体微微痉挛一下,掌心立时又都是冷汗。
他闭着眼睛道:“明琰。” 沈亦骅低声应了,蓝宁停了片刻道:“我是想亲你一下。”
沈亦骅深吸一口气,俯身下去将脸颊碰在他唇上,随即还有自己的嘴唇,额头,鼻尖,再是眼睛。
“明琰,生死有天,你不要难过。”他舌尖尝到咸涩的味道,手掌慢慢地握紧,唇边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寝殿的门突然被人猛力撞开,沈亦骅抱着蓝宁,眼睛里全是血丝,形如骷髅状若疯狂,衣袂被殿外冷风吹得翻飞不停。
聿飞跪在门外,疾声道:“陛下!有人要见陛下,说他有办法可以救蓝宁。”
檀羽酩尽管衣衫褴褛,满身污秽血痕,看去状态比枯瘦憔悴的沈亦骅却还要好上一些。他将手中的一粒玉色丹药放在蓝宁口中,暗运真力将药气慢慢发散。
头顶的白烟冉冉,直到一炷香后,才吐出一口气道:“他的命算是保住了。只不过,内伤太过沉重,五脏六腑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他说完这话,精疲力竭地靠到一边,端起案上的一盏凉茶,慢慢饮下,皱眉道:“我怨陛下对我太过苛酷,牢中根本无酒水茶叶可想,却想不到深宫大内,陛下的茶,也不过如此。”说话间一阵叮当冷铁撞击的声音,原来他的脚上手上都挂着沉重的镣铐。
沈亦骅根本无心理他,探看蓝宁情况,见他心跳平缓,但呼吸依然渺不可察。
他长出一口气,仍旧忧虑问道:“他这样,会睡多久?”
檀羽酩却在沉思,半晌才道:“我给他的服的,是蚕津丹,可护他心脉,但于他内伤却是没有作用。他现在不过一个活死人而已。”
“他丹田既废,没有外力辅助根本不可能自行调息,我听说有个地方,对他的内伤大有裨益。只是……”他说到一半,悠悠住了口。
沈亦骅心中明白,回过头来问檀羽酩道:“你救了他,是要跟朕谈什么交易吧。”
檀羽酩漠然一笑,扬起两支手臂,将血迹斑斑伤口向他展示,“我是血肉之躯,既怕死,也怕刑求。陛下,我只是想为自己求得一条生路。” 他说着自顾自地喝尽了那盏凉茶,
沈亦骅听到后面一句,心中微动,看了檀羽酩一眼, “你手上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