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的美人。
这并不是说他现在已经老了丑了,只是除了皱纹之外,时光还能以很多方式影响一个人。玄穆依然是美的,然而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过得并不快乐。
他的美,深不到心里去。
颜惜开口问道:“穆爷,要我出去给您再添点酒来吗?”
他一笑,随手扔开酒壶懒懒道:“不用。酒这种东西,喝到半醉半醒,乃是最好。”
颜惜斟酌了一下,却说:“可我却希望能够喝到大醉,狂歌尽欢,不问不管。”
玄穆无所谓地嗯了声,眉梢又微微往上抬起了半分。他的嘴角噙著笑,眼神穿越浓雾,渺远得,好像回到了往昔前尘:“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到这里又再停顿了很久,方道:“可是后来我渐渐懂了,人在大醉之时,所经历的人和事,全都是当不得真的。”
“……别人不当真而你当真了,那就会受伤;别人忘记了而你不能忘,那就是耻辱。”
颜惜安静地听著,那一句别人忘记了而你不能忘,让他有如被闪电击中一般,浑身震颤。他想自己果然没骨气,在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之后,穆爷会觉得耻辱,可是他仍然只觉受伤。更深,更重,更加难以愈合的伤。
相反耻辱那种东西,他是真的很少有过。就算有,他想他这辈子,哪怕是从一只猫一只狗身上得到,也是绝不可能从薛铭修身上得到的。
他猜穆爷和那个人的身份地位一定本就相差不远,而他却是出身卑微,再加后来颠沛流离,堕落风尘,这样难看的一生,又怎配和薛铭修的相提并论。
或许他所谓的无私,只是一种透彻的自知之明。
玄穆收起扩散的思绪,笑著看向颜惜,懒声道:“一半醉著,就足以纵情享受,尽欢狂歌;一半醒著,又不至于迷失自我,深陷沦落。颜惜,你现在,已经醉了几分了。”
颜惜垂下眼睛轻轻道:“……穆爷,我没醉。”
是你醉了。
“就是因为我太清醒,所以才想要喝个酩酊大醉,忘记自己。”
他不敢奢望有将来,可是如果能在醉里看见一个,他想那也很好很值得。
玄穆看了看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轻快地说:“好啊,那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再看看有没有改变吧。”
他停下来沈默一阵,忽然失笑道,“啊,我怎么忘了,我应该是活不到那个时候的,”他低下头,弯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摇头叹道,“哎,我真是老了。”
颜惜微微展眉,笑容温和:“穆爷不用担心,我想我大概也活不到那么久。”
“嗯……”玄穆沈吟一声,mo著下巴说:“我想也是。你刚刚对二皇子说的那一番话可真是痴情动天啊,爱成这个样子,的确不容易长命呢。”
难以启齿的心情被一针见血地戳穿,然而颜惜却并未脸红,也不觉害羞。对他来说,爱上薛铭修实在太正常了,那是他在这匪夷所思的一生里,所做得最不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
那个人即使只是站在他的面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被夺走,心跳已经再不动了。这样毫无胜算与转机的人生,他选择投降。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他听见穆爷在问。
颜惜深吸一口气,思绪溯回往事,答案始终如一。
“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玄穆笑了:“想不到你是个这么记恩的人。”
颜惜摇头,缓缓道:“不……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才记得,而是因为,对我好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玄穆感到自己被狠狠震了一下。他低低冷笑一声,随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心想都说世事无常,可是为什么有些事情无论过去多少年,却都仍是一样。
骗人的只用一点小惠小恩,被骗的就永世再难翻身。同时相遇
的两人,一个假意一个真心只是后者永远都斗不过前者。
毕竟他们在用情上,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第十九章
清慕是被一盆冷水给生生泼醒的。惊醒之后他茫然了片刻,凌乱的记忆才又一点一点拼凑回他的脑子里。x_io_ng口气流翻腾,清慕忍不住重重咳了两声,却感到口中全是弥漫的血腥。
此刻封易辰就坐在他的对面,冷眼旁观,一脸淡漠地看著他惨受折磨。
清慕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非常耻辱。他全身赤l_uo地被绑在高凳上,双手系于身后,两条腿被大大撑开,直直面对著眼前的罪魁祸首。
他想起这近两个月来,自那日突然昏倒,再清醒过来以后,本来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他虽然仍被监视,不能随意走动,可是好歹禁锢他的地方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而是一个偌大的庭院。比起以前整日只能闷在房间里读书写字之外,现在的他偶尔还能出门闲庭信步几番,浇花种草,乘风赏月,悠然自得,进步实在是很大了。他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每天就这样平淡地生活著,并且等待著对方给自己提出要求。
他的计划本来打算得很好,也很简单:等到那个人提出要求,如果是他能做到的,那么他一定竭尽全力帮助那个人完成。然后他就会选择远走离开,去做自己这十多年来一直想做,但是却始终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脚去走,用自己的心x_io_ng去感受,这个除了如斯之外更加广阔的世界,春江大漠,中原边塞,平沙冰雪,火山热海……他爱极了这样旅食天下,四海为家的生活与情怀。他每日每夜都在如此期盼著,并且感到自己已经跃跃y_u试,迫不及待。当然,如果能在这样的一生里,找寻回自己的过去那自是最好,但如果实在不能,他倒也并不固执和勉强,只希望未来寸寸光yin,都能代替已经消逝的回忆,永铭于心。
然而他到底想得太圆满了。
清慕不曾料到那个人把自己留在这里,无所事事供养这么久,竟然就是为了叫那五六个野蛮人,来硬上自己的。那一晚的画面实在太过血腥,清慕已经不愿再去回想,他是怎样由最初的莫名其妙,到不敢置信,到渐渐疯狂地和那群人扭打撕咬起来的。他们似乎是有被专门训练过,从进门开始就一声不吭直奔正事,而且分工合作得相当完美。压脚的压脚,绑手的绑手,捂嘴的捂嘴,脱衣服的脱衣服……当然,还有高高抬起自己的下身,将粗大的手指探进自己后穴的人。
他们做著这样卑鄙yin荡的事情,可是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是一副痴傻呆滞,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们不像是人,而像是被操纵的傀儡。
事已至此,清慕就算再怎么傻也已该明白了。更何况他根本就不傻。
他很难形容自己那个时候的心情,震惊,害怕,疑惑,失望,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可捉mo的难过。毕竟这两个月来,他和那个人相处得实在是很好──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尽管他至今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身份,一切……他不说,自己也就不问。
他觉得那并不重要,而且也不公平。毕竟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可以与之交换的过去。而如斯小倌的身份,他不愿承认,也从未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