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里的灯芯快要燃尽，火光摇曳。
谢无星正抵着牙，头疼。
孟枝却忽然撒了手，从床上跳下来，拿起桌上的剪子，去剪灯芯。
她信这些，洞房花烛夜的喜烛，定要燃到天明，两人才能白头偕老。
孟枝垂着眼剪灯花，长睫微颤，认真又纯澈的目光，无比虔诚。
谢无星愣了一会儿，嗤笑着走到桌旁坐下，又拈起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出籽儿。
还整封建迷信这一套。
孟枝忙完，回来放下剪子，厚重的喜服绊着，差点踩着软毯摔倒。
幸好扶住桌子，她朝看过来的谢无星抿出一个乖巧温软的笑。
袖子里藏着的蟹壳黄，被孟枝保护得极好。
她小心翼翼拿出来，摆在桌上，还是那金灿灿的螃蟹模样，一点儿都没碎掉。
谢无星没想到她成亲还带这个，又愣了愣。
孟枝把装着蟹壳黄的油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嘴型无声道——
给你做的
在孟枝殷切的目光下，谢无星硬着头皮，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酥脆得很，一咬就全碎了。
他吃完，孟枝还睁着那双柔软圆润的杏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好像在等他说，好吃。
谢无星擦了下嘴，好不好吃的他不知道。
他中了毒，没有味觉。
但他怕她缠，勾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味道不错。”
孟枝失望地抿了抿唇，和他以前吃这个的表情不太一样。
是她这次做得不够好吗？
谢无星受不了这眼神，忽然就有些恍惚。
上一辈子，有个喜欢给他做蟹壳黄的小姑娘，每次都坐在他对面，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吃蟹壳黄，等着他说，好不好吃。
有一次，他故意逗她，说不好吃。
她失望了很久，比现在孟枝这眼神还让他受不了。
总之，在那之后，他再也不敢逗她这个。
谢无星也不知道怎么，今晚总是容易不自觉想起上一辈子的事。
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皱了皱眉，把那些不合时宜又乱七八糟的回忆都忽略掉，敲着桌子道：“东西也吃完了，该睡了。”
孟枝脸颊微红，指尖紧攥着，好像在鼓起勇气准备着什么。
谢无星又嗤笑一声，起身道：“我不睡这里。”
孟枝愣愣地看着他。
他往外走，袖角却又忽然被拉住。
孟枝正抿着唇角，眸光纯澈，死死拉着他袖角。
不许他走。
“我睡书房，听话，别闹。”谢无星很无奈，揉了揉眉心。
他不打算碰她，难不成她还要逼他？
孟枝不会说话，但眼眶红了，唇角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线。
“……”谢无星败下阵来，揉着手腕回去，挑拣床上的被褥，“行行行，我睡地上，成了吧？”
可，他刚把被褥放下去，孟枝就把地上的枕头捡回了床上。
他再把枕头放下去，被褥又没了。
如此几番下去，谢无星再次败下阵来。
“你不累吗？你不累我累，算了算了，一起睡一起睡。”
谢无星彻底认命，解了外裳，躺倒在红彤彤的喜床上。
今儿忙了一整日，没歇过，他是真的累。
孟枝见他躺下，弯唇笑了笑，轻轻松了一口气，抱着被褥乖乖躺在他旁边。
也不知谢无星睡没睡着，但他闭着眼。
她偷偷看了他好几回，俊朗熟悉的侧脸近在咫尺，已是隔世，她眼角不由悄悄湿润起来。
很快，她抬起指尖抹了抹，又悄悄捻住他的小块衣角。
力道用得很小，怕他察觉，但也怕他离开。
又过了许久，孟枝还没睡着，起身爬起来，拿了剪子将她的一小撮头发和他的一起，用红绸带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压在枕下。
总算安心，她也累了，沉沉睡去。
听着孟枝沉沉的呼吸声，谢无星睁开眼。
余光一瞥，她还紧紧捏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仍不自觉用着力气。
谢无星心中无奈地幽叹了一口气。
她喜欢他？图他什么？
是图他纨绔懒散？还是图他不学无术？
又或者是图他即将被废的太子之位？
实在没什么必要。
谢无星想，等他被废，贬斥蛮荒之地，就与她和离，各自飞。
-
一大清早。
谢无星又从噩梦里惊醒，大红衾被冷冰冰的，绣着的龙凤喜纹明晃晃地提醒着他已经成亲的事实。
孟枝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像旁人看到的那样懒散，反而有一丝又邪又冷的味道。
抹了把脸，谢无星换了身衣裳，再推开门走出去时，就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纨绔样。
守在门口的是他贴身的小太监，范应。
穿书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有人伺候他穿衣洗漱，范应也知道他这习惯，一向都规矩在外面候着。
见谢无星出来，他也不多话，垂头跟在谢无星身后，去吃早膳的偏殿。
谢无星走进偏殿，再次被墙上贴着的那些大红喜字晃了眼。
他侧头想起来问，“孟枝呢？”
范应咽了咽口水，这才道：“太子妃在小厨房呢。”
“去那做什么？”谢无星嘀咕一句，又睨了一眼范应，踢他道，“我说孟枝，你咽什么口水？”
范应委屈地捂着屁股，“殿下，奴才、奴才刚刚吃了太子妃做的花卷儿，奴才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花卷儿！”
“……”谢无星眼神无语，“就一个花卷儿？”
范应又吞咽了一下，小声道：“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
“德行。”谢无星鄙视范应，又开始反思。
他身边的贴身小太监，是不是太没见过世面了？这不符合他纨绔太子的身份啊。
谢无星决定，今晚就带范应去京都最贵最好的酒楼！
吃饱吃撑，让范应见识见识，什么才叫人间美味。
哪是孟枝这小丫头片子的手艺能比的。
正说着，孟枝就端着一个红木雕金托盘走了进来，那双温柔纯澈的杏眸含着笑。
身后跟着的梨白也端着大碗小碟。
谢无星避开她的目光，瞥向她在膳桌上摆开的碗碟。
皮蛋瘦肉粥、花卷儿、煎饺、炸酱面、灌汤包、豆浆、油条……
乍一看，谢无星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的早餐店。
孟枝这喜好，还挺现代化？
谢无星忍不住又打量了孟枝一眼，她摆好早膳后，就乖乖站在那儿，朝他笑。
笑得太傻。
他皱了皱眉，招呼孟枝，“坐下吃吧。”
不得不说，打鼻子一闻，孟枝做得这些确实香。
看上去，也很不错。
可惜，他尝不出味道。
拿了个花卷，咬下去又蓬又软，里面放的肉末很碎。
味同嚼蜡。
范应已经提前尝过，这会儿站在一旁，还是忍不住悄悄咽口水。
孟枝见谢无星似乎不太喜欢她做的这些，杏眸颤颤，垂下安静地咬着花卷，心头不免失落。
明明范应赞不绝口，他的贴身小太监那么喜欢，他怎么会……一点都不感兴趣。
谢无星的每一顿都是应付式的，反正吃不出什么味儿，能填饱肚子就成。
吃完用清茶漱口的时候，孟枝也放了碗筷，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帕子，一角绣着小树枝，散着淡淡的幽香。
谢无星不想接，可孟枝的手杵在那儿，袖口微掀露出那截白皙娇嫩的手腕，即便酸了，仍僵在那儿，瞳眸柔软纯澈。
眼神依旧要命，过了一晚，他还是受不了她这样看他。
他勉强拿过来，擦完嘴，塞到范应手里。
孟枝弯着眼睛乖乖看着他。
“吃饱了？”谢无星挑眉道，“吃饱了就跟我去给父皇请安。”
孟枝点头，示意梨白一眼，主仆俩跟在谢无星身后。
谢无星瞥了一眼梨白拎着的那个青花食盒，不由皱眉问道：“这提的什么？”
“回殿下，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花卷，说给陛下带一份，尝尝她的心意。”梨白福身回着。
孟枝做的这个花卷儿，又白又软，用的是现代才有的和面手法，里面放着的肉糜是燕窝鱼翅磨出来的。
看似家常，却又低奢，她花了不少心思在里头。
谢无星不知这些，只轻嗤一声，没再多言。
-
孟枝跟着谢无星出了东宫，沿着甬道往圣上住的启祥殿行去。
红墙绿瓦琉璃顶，在日光下显得越发大气凛然，庄严肃穆，连脚步声都不由放轻下来。
一路无话，默默行到启祥殿殿前。
门口的总管太监曹众进去禀告，还未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莺声燕语，娇笑连连。
谢无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偏头朝孟枝道：“你那花卷，别带进去了。”
孟枝正望着大殿那扇雕金龙门，听不到声音，只觉得谢无星好像偏头在看她，便也回过头，睫毛眨啊眨，朝他弯唇一笑。
谢无星一脸无语地收回目光，得，懒得再说一遍了。
让她见识见识，以后不要再这么天真地浪费时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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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殿是当今圣上的居所，自然是整座皇宫里最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入殿内，熏着的龙涎香浓淡适宜，闻着便觉心旷神怡。
谢安正屈膝坐在炕几上，英武不凡，笑容满面，与紫檀木雕竹节纹长案对面的妃子说着话。
那妃子穿着彩绣辉煌，面容更是明艳动人，言笑晏晏，气度华贵。
谢无星行礼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头一回见面，孟枝也行下大礼，她说不了话，只能将头磕得响亮。
皇贵妃翟月明哎呦笑了一声，温声道：“这孩子，磕得这样响，也太实在了一些，快起来，头可磕疼了？”
谢无星心道：傻子。
孟枝起身，还是那样，柔软瞳眸闪着乖巧的笑意。
谢安瞧了瞧，满意道：“不错。太子妃娴静懂事，正好与太子互补。”
这言外之意，就是谢无星顽劣不懂事了。
在场人都听得明白，但也习惯，没当回事。
唯独孟枝，却侧眸看着谢无星，那双纯澈漂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在无声安慰着他——
他们不了解你
我知道，你很好，特别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