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雪幕。
叶孤城微微俯首,将目光停在琴上,修雅的颈项扯出一道略弯的弧度,十指交互弹抹,立时又迸溅出冰凌也似的响动,就见西门吹雪剑锋一划,人已掠至冰结的河面之上,同时叶孤城骤然双手一压一按,接或手指抹挑勾促,声音已变得铿烈肃锵,如同百江倒灌,川横云散。西门吹雪反掌下刺,陡然旋身飞起,只听一声裂响,随即扯出一连串咔嚓嚓的沉脆,白影自水面恍然而过,身后冰层块块散开,底下一碧寂静河水,重新淙淙而行。
衣袂轻动间,人已无声立在当地。冰白的手掌伸出,接住一瓣即将落在身旁男人头顶的红梅,衣袖带起一缕轻风,拂动了对方垂在鬓边的轸玉流穗,尾梢坠着的碎珠微微晃动,掠过斜划向上的眼角。
十指渐缓,一丝一缕,终究慢慢停歇下来,尾韵徐徐,唯余弦上最后一道沉响,也在片刻之后,悠悠散于空寂……
叶孤城将膝上的琴放到一旁,略略抬首,褐色眼底就蕴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西门吹雪心中一动,低头便要吻向男子的眉心,却见叶孤城右手抬起,在他发间拈下一片梅花,既而起身,看向远处覆冰尽碎的水面,淡淡笑道:“去年万梅山庄中,你我亦是以剑裂冰,但与此次不同,却是尽皆落于水中。”
西门吹雪听他所言,想起当时情状,也不禁些须柔和了神色,握住了叶孤城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的身上一向微凉,眼下又在外停留多时,双掌相触,更是冽寒如冰,但偏偏,却又没人觉得,冷……
西门吹雪一贯略带寒意的声音里有着难得的轻笑意味:“那时,你已开始称我为’西门‘。”
看到叶孤城微微挑眉,刀削般的薄唇唇角便不由得略扬,手上一带,就从身后将人拢在怀里,贴着对方的耳际,低低道:“以前,你叫我’西门庄主‘”
叶孤城低笑出声,既而道:“你也只说’叶城主‘三字而已,往后又变作’叶孤城‘……”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下颏压在对方的肩上,然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道:“现在?”
“现在,自然是” 叶孤城还未等将那一个字出,西门吹雪却已经将薄唇贴在他的耳廓旁:“叶……”
温热的吐息拂在耳中,带起一丝痒,让叶孤城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然后垂目淡笑道:“你这人……”
西门吹雪略微扯一扯唇角,握住叶孤城的一只手,将其放在自己的面颊上。叶孤城轻轻抚摩着那偏冷的肌肤,半晌后才道:“即将至年关,你可要回去?”
西门吹雪另一只手扶在男人的腰上,闻言,只在对方的颈间浅浅一啄:“在这里。”
万梅山庄只是他的住处,和世上其他的所在其实并无太大的区别,而有这个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叶孤城似是笑了笑,然后问道:“既是这般,便一起在此过年罢……你从前一人时,是如何过的新年?”
西门吹雪并未想到他会有此一问,顿了顿,思忖片刻,才答道:“庄内自有人备办,于我,和往日并无不同。”
叶孤城心中微动,静了静,才道:“我也大致如此……”忽慢慢浮起一丝笑容,身体向后靠住,放心地将重量交托给身后的人,缓缓道:“那么,今年一起过罢……”
西门吹雪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还有明年。”
叶孤城握住他一缕发丝,微微笑道:“是,明年,还有后年……”
面上忽地一凉。抬首看去,不知何时,天上已有雪花纷纷而落。叶孤城长眉略扬,道:“瑞雪兆丰年”
忽想起一事,淡淡一笑。
“西门,可曾放过鞭炮?”
第182章 毒
“前日朝会后,父皇还留下勖膺,问起大哥的伤势如何了。”
殿内色调以暖红为主,
辅以明黄,指间夹了一枚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带起一丝玉石相击的轻微脆响。殿中暖融,青年只穿了一件简明的孔雀蓝八宝攒丝团龙长袍,腰间围着条金黄织彩宝石腰带,盘膝坐着,照入殿内的日光映在发间,给俊逸的眉眼上镀出一层柔和的暖意。
男人斜身坐在棋盘前,纹螭玉冠下,漆黑的长发披垂如瀑,用银绦挽坠,底脚结着檀珠,阳光透着温暖明亮的淡淡金色,如同流水一般,汩汩淌在他银色的锦袍上,闻言,伸手自旁边的琉璃盒内取出一枚黑色的棋子,带起宽至垂地的广袖轻微拂动。“已经无碍。”
两指间拈住墨黑的玉棋,“近日你于朝会中上书,奏请调拨一批衣粮,分派与京都内各处困顿人口,你有此心,很好。”
他语气虽是淡淡,青年却已心中喜悦以极,笑道:“即至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备办货物,预备过年,既是各处尽皆喜庆,又何必让一些连衣食尚且不周之人,在年内因冻馁而凄惶度日,因此勖膺才上书父皇,也算是做些善事罢了。”
男人目光落在棋盘间,眉端目定,瞳色深沉,面容些须遮在额前的发丝间,将手上黑子稳稳放下,清癯的面容上似是现出一丝极淡的嘉许意味,却也只是继续道:“你此举虽解其一时之困,但日后又当如何。’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为政者,自应知晓救济一举,亦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之法而已。”
青年执子的手一顿,随即有些讪讪,但仍很快又端正了神色,道:“勖膺受教。”
“治国以致国富民强,理世以致世事昌平,若得如此,自是天下间再无饿殍,至此,方是’治本‘之道,而非是依靠为政者一时之念,一时善举,便可有所改动。”男人也不抬眼,只静等对方落子,青年面上红了红,道:“大哥说的极是。”一面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踌躇着在棋盘上放下。
自琉璃盒中又挟起一枚黑子,叶孤城思忖片刻,右手移向一处。“虽是如此,然你既生于贵胄王家,自幼锦衣玉食,却还知体恤小民疾苦。”黑子落下,稳稳胜了一局。“能有此举,也属不易。”
青年抬首,正看见男人神情似是温缓些许的面庞,日光疏淡,浅浅映在上面,于是那样一张雍淡绝寒的面容,也仿佛开始变得柔和……他重新低下头,动手清理残局,微微笑道:“我与大哥对弈,从未胜过一局……方才的一番话,勖膺记住了,只盼日后,大哥能多教导我才是……勖膺自幼为父皇长子,后来虽又有三个妹妹,但男女有别,且又差了这许多年纪,毕竟当不得甚么。母后虽疼爱独子,也是身为母亲一味温宽宠溺的模样,事事皆由得我。父皇并不严厉苛酷,管教训导,亦是极尽人父之责,但毕竟身处王公胄府,父子之间,与平常人家一样亲孝之余,也存着天家规矩……”
叶孤城面上虽仍平静无波,却也静静听着,青年继续淡笑道:“后来大哥既为勖膺师父,于身边授业教导,虽平日并非如何亲厚,但勖膺若是有所精进,便有嘉许,若犯错失,也会训戒责罚……此般种种,怕也只是父兄所为了罢……勖膺长至如今,已有二十二哉,其间欢悦喜乐之事,不知多少,然唯有当时身处南海之日,一生难忘……”
当日于海中一见,想来,或许便是在那一刻,就已种下,心魔。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自此,再不能有一日或忘……
世人皆道白云城主向来生Xi_ng淡漠孤睢,冷情无心,然而却不知其一生所重之事,也唯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