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皇后所为,亦不过是人之常情。”
景帝没有说话,半晌,才微微抬了头,将视线落在长子经年不变,如同石刻冰凿一般的面容上,过了一阵,才似乎是笑了一笑,道:“你啊……人人都说帝王家无情,你向来处事果决,手段冷厉,却偏偏……将来若是因此吃了亏,可怎么好?”
将长子的手握住,那样冰冷如霜的手掌,像是在冰水里浸过许久一般,“可朕也偏偏就是爱重你这一点,虽是杀伐果决,却又心怀慈悲……为帝之人,若只知铁血无情,不过是严苛之君,令天下人唯唯而诺,不敢言及罢了,而若是一味仁厚慈软,亦只会被人牵系,难以弹压朝纲……”
景帝微微一笑,将男人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我儿,任你如何德才兼具,处事城府皆是上上之等,乃致已超过了朕,在朕眼里,却永远还是个孩子……朕不允有任何人起意伤你,不仅仅是帝王不允有人戕害一国储君,也是一个父亲,不允谁来伤了自己的孩子……”
叶孤城目色沉沉,“儿子明白。”
景帝轻笑,“她怪朕,指责朕心中只有你母亲,视她如同草芥……”
叶孤城淡淡道:“父亲对皇后,总有夫妻情分,即便我未求情,父亲亦终会赦她Xi_ng命。”
景帝顿了顿,然后就慢慢笑道:“是啊,怎么会没有情分……相伴二十余载,共同抚育四个儿女,若说没有丝毫情分,那是假的……朕虽非心慈柔善之人,可也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
他微微叹笑,团龙金绣的龙袍在并不明亮的大殿中隐约泛着金色的光芒,仿佛夏日午后的水面上,被太阳耀出的,碎金一般的波澜。“只是朕心里早有了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的……”
叶孤城的神情沉静而详宁,半晌,微微脱开了景帝的手,半撩袍摆,在他的父亲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景帝一怔,随即道:“我儿这是做甚?还不快起”
“儿子今日,亦有一事要与父亲说知。”叶孤城淡然打断了景帝的话,目光犹如止水一般,没有半分波动,面上的神情,亦似千年不变的冰岩。“父亲多年前已知,我有一人,愿与他相携终身。”
景帝静静看着长子,没有出声。叶孤城继续道:“那人便是万梅山庄主人,如今西方魔教教主,西门吹雪。”
景帝怔了一瞬,然后,就是低低仿若叹息般的声音:“难怪……”
叶孤城神色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但说出的言语,却让整个大殿,都沉寂了下来。
“他日若我接登大宝,愿效陈茜与韩子高旧事,与他结心相合……”
“……终生不负。”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久到仿佛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才听见景帝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从殿中幽幽响起。
“男后……他日朕龙驭宾天,自然再也管不得谁,你又何必今日告诉朕这些……就不怕朕由于此事过于荒碍,执意不允?”
叶孤城双袖垂地:“终身之事,自要敬告父母。”
景帝的视线定定落在长子淡泊的峻毅面容上。那一双狭长的深褐色眼睛,眉目间波澜不惊的平和与稳逸,在大殿内并不如何明亮的光线中,让他似乎渐渐地恍惚起来,将那人的影子,一点一滴地与面前他们的儿子重合起来……他的神色开始几不可觉地变化,无数熟悉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春水一般潺潺地流淌在眼前,又仿佛惊涛骇浪,狠狠地拍击在心间……
殿中的锍金柱上镂着繁密尊雅的花纹,富丽堂皇的模样,有金龙缠绕其中,是至尊至贵的庄严和肃穆,耀花了景帝的眼。
不知是什么时候,满殿寂然无声中,景帝伸出手,缓缓按在了长子的肩上,目光沉静而缈远,细细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凝视着他和她的儿子。
“……你
比朕做得好。”景帝淡淡道,唇角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挑起一丝弧度,“你很好,比朕好得多……朕当初,为什么就不像你现在这样?”
他微微笑着,放开了按在男人肩上的手,双目轻阖,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椅背上。“……朕当初,为什么就不像你现在这样……你母亲,当初为什么就没有遇见像你这样的人……”
景帝仿佛是累了,有些疲倦地抬了抬手:“回去罢,朕乏了……”
叶孤城缓缓起身,静静看着闭目而憩的帝王,片刻之后,双袖垂拢,一揖及地。“……谢父亲。”
殿门慢慢关上了。
景帝合目靠在椅背上,神色安详而沉默,殿外雨声潺潺,衬得空阔的大殿中,格外寂静。
“惜阁,我们的儿子,很好……”
第250章 恨嗔痴 …
雨打芭蕉。
茶香袅袅,氤氲蒸升的水气当中,男人的面容看得不甚清楚,唯一双修斜的墨染长眉与乌沉沉的发丝,才在灯光下泛着黑金也似的光。
一连几日断断续续的雨,时而大,时而小,有如注的雨水从飞檐琉瓦上滑落,已经发黄的芭蕉叶子被雨水滴打着,下面偶尔有一两只禽鸟在蜷伏着避雨。
楚凇扬手里捧着一叠单子,坐在男人下首的一张太师椅上,细细汇报着堂中各项事体。除此之外,四周并无任何其他的响动,唯闻外面一点淅沥有序的湿润雨声。
墙角放着几盏约有一人高的罩灯,将阁里映得通亮,罩纱上的图案被灯火投出,水墨云海,千山纵横,就都统统化做了墙上一丝模糊至极的薄影。
楚凇扬放下手中的单子,揣进袖中,然后拿出一小叠章折,递与男人阅看。
茶香馨涩,楚凇扬垂目静静品茗,不期然,目光就无意中落到了一角雪白的袍摆下,一点珠晕生辉的所在之间。
那人常服下的翘头踏云履被暗色的银线拥着,聚出简洁的图案,一圈细碎的珍珠围绕在鞋帮上,然后在鞋尖翘拔的顶端处,缀着一颗明珠,灯光下,熠熠辉然。
良久,男人将已看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几上,既而就说了这些需要他定夺的事务的各自处办方法,楚凇扬一面听,一面一一应着,在心中清楚记下。
外面的雨声似是小了些许,又过了一时,叶孤城用右手将已经温下来的茶水拿起,慢慢喝着,另一只手,则搭在膝头一只懒洋洋蜷睡着的白貂身上,微微抚摩着那丝缎一般水滑的毛皮,袖摆内隐约露出的冰白手掌间,一枚通体雪白的玉指环,莹润似水。
黑色的长发如泼墨般垂在身后,叶孤城面上一如既往地仿佛蒙了薄薄一层轻霜般地端峻,再开口时,声音也是低厚而醇冽的。
“你将皇后亲笔信交与父亲一事,莫让酆熙知晓。”
这一句情绪平淡的话语在阁内环绕不去,楚凇扬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再起身时,已拢了双手,端袖告罪的模样。“凇扬擅自而行,请爷责罚。”
茶香将散的轻雾间,叶孤城玉冠下长发流泻沉沉,面上冰也似的肌理仿佛在烛火下被静静消溶其中,眼内一点寂然的光润冥冥渲漫,寒若星垂。
“皇后毕竟是酆熙生母,她若知晓此事,必然伤心。”叶孤城缓缓轻抚着白貂头顶,淡然道。楚凇扬双袖垂地,声音沉沉:“凇扬随同爷身边几载,朝廷之上份属君臣,天一堂中又为主从……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凇扬虽不才,亦知若有人危及主君,则断不能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