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也到了返回的时候了,叶玄正咬着馅饼,闻言便抬起头,有些惋惜地皱了皱形状好看的眉,说道:“师兄这次回花家行冠礼……可惜冠礼一定是要在宗庙里面举行才可以,不然咱们就能够在京里办了,可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场面……陆叔叔肯定也在的。”
叶孤城放下汤匙:“……待你弱冠之际,朕自会为你主办。”
叶玄眨了眨眼睛,皱着眉毛掰一掰手指,说道:“还有十年呢……”
父子二人间或说着话,叶孤城也顺便考较一番叶玄的功课,不一时用过了早膳,两人净了手,叶孤城看看时辰之后,便命人去抬了暖舆,一路送叶玄去含章殿,由太子太傅教习读书。
叶玄坐在书案前,桌上的檀木书架上挂着各式毛笔,一旁摆好丹砂徽墨,砚台纸张。他交了昨日做好的功课,然后就捧起书来看,却只刚看了几页,就把手里的那本《南北史》放下了,微微蹙着墨色的眉,不自觉地哼了一声,道:“食言而肥。”
老者高冠青袍,须发半白,正坐在桌前审阅着手里那篇刚刚交上来的文章,闻言,便抬首道:“殿下有何事?”说着,便站起身,负手徐徐走了过来。
叶玄见状,便用手轻轻敲了一下书本,道:“太傅,孤方才看过这一卷,韩子高与陈茜同甘共苦,助文帝建立陈朝,可这陈文帝明明答应过韩子高日后会封他为后,但后来做了皇帝,却没有兑现过他从前说过的话……君子一言既出,则驷马难追,陈茜身为一国之君,却怎么反复无常,食言而肥!”
太傅听了叶玄的言语,不禁一顿,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叶玄年纪尚小,况且这等事情,又怎么好向他明说,因此不觉微微皱了一下眉,半晌,才道:“韩子高身为男子,自然不可为后。”
叶玄抿了一下唇,眉心轻颦:“为什么不可以?文帝明明答应过的,而且他不是与韩子高很好么,怎么不能让他做皇后?”
太傅轻轻一咳,只得道:“自古Yin阳调和,方是正理,至于说到男子……殿下如今年纪尚轻,此事,日后自会有人说与殿下知晓。”
及至下了学之后,叶玄并不曾让人直接回到东宫的居处,而是直接乘暖舆去了叶孤城所在的乾渊殿,却并未见到父亲,问及宫人,只说是在梅园。叶玄听了,便朝了梅园方向走去。
尚未进园,就远远听见一道极清极浅的琴声,伴随着阵阵清冷的梅香,琴声清越,隐有金石之意,曲调亦是婉转处如同Ru燕衔泥,清朗处仿佛鱼跃飞波。
园中的积雪从不曾让人打扫过,因此叶玄脚上的虎头盘云五彩麂皮靴踩在雪地上,就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响,他裹了裹身上罩着的秋香色厚缎大氅,紧走几步,园中万梅竞放,开得如火如荼,红白相衬,如同云绕流霞模样,叶玄进到园内,尚未走上许久,就看见有人在树下盘膝而坐,面前放着一张漆木长案,上面横一架古琴,双手置于琴上,淙淙而弹。男人身下铺着厚厚的白虎皮毯,长发蜿蜒,光可鉴人,指尖缓缓滑过冰冷的琴弦,流泻出泉水一般的潺潺湲湲之意,悠长莫名,无起无伏。
叶玄一时间静静站在一棵梅树旁,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支配着,不想突兀地打破眼下的场景,直到一曲既罢,才走了过去,跪坐在白虎皮毯上,打开案角放着的香炉上的盖子,替男人往香炉里添了些香末。
叶孤城拿一条雪白的锦帕擦了擦手,这才道:“……今日天气颇冷,如何到这里来。”
叶玄依在父亲腿上,把玩着叶孤城腰间用银色素缎缝缀着扁金缠枝的腰带,拿拇指摩擦着正中镶着的一块祖母绿,笑着道:“我穿得多呢,一点儿都不冷。”
说着,坐正了身子,手指在琴弦上拨了拨,弄出突兀的一点声音,歪头看向叶孤城:“父亲上回教的曲子,孩儿已经能弹熟了。”说罢,便用纤细
的雪白指头拨起了琴弦。
一曲既罢,叶孤城微微颔首,道:“……还好。”言毕,替叶玄裹紧了大氅:“……外面颇冷,随朕回去罢。”
待父子二人回到乾渊宫,却忽听外面内侍禀报,说是方才花玉辰已经从江南赶返,刚刚回到宫中,叶玄满面笑容,道:“师兄回来了?”叶孤城也觉欢喜,两人便一同进到了内殿。
青年站在窗边,穿着一身江牙海水明蓝狐腋箭袖,腰间束着四合如意绦,长身玉立,头戴银冠,听见有人进来,便转过身,露出一张俊雅斐润的面容,含笑上前,道:“徒儿见过师父。”
叶孤城狭长的褐眸中亦闪过一丝微笑模样,道:“……这一次,回来得倒是早出几日。”
花玉辰微微笑道:“徒儿在家庙中行过冠礼,又住了一日,便启程回京……堂中还有不少事情,总不好一直搁着。”
旁边叶玄仰头看向青年,笑嘻嘻地道:“师兄,你这一次回江南,可给我带了什么好玩意儿不曾?”
花玉辰唇畔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道:“自然带了。”
他师兄弟二人说话之际,叶孤城见眼前的青年容颜风隽,举止谈吐间俱有气派,不禁便想起当年师徒两人初见时的场景,那时这人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年,而如今,却已是长成了一名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了,一时之间,不由得微微有些感慨之意……
思及至此,心中却又猛然涌起一件事来,便道:“……昔年朕曾说过,待日后你冠礼之时,为师平生所藏十数把好剑,就任你选取一柄。朕知你平日里极爱那把龙渊,因此今日便赐与你就是。”
说罢,从收藏物品的暗格中取出两只长长的檀木盒子,既而打开了其中一个。
花玉辰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伸手从盒中小心地拿起那把森寒凛冽,似一泓冰彻入骨的冷泉一般的宝剑,赞叹着轻轻以手抚摩着剑身,道:“‘观其状,如登高山,似临深渊,剑成俯视,飘渺深邃若巨龙盘卧,是名’龙渊‘……果然是好剑。”
叶孤城也不多说,只将另一只盒子也打了开来,花玉辰似是微微一顿,半晌,才慢慢拿起里面的那把通身纯白的长剑,用手Mo上了其中刻着的两方斑驳的篆字,良久,才抬眼看向叶孤城,语气之中,有着一丝极为复杂的味道:“……画影?”
叶孤城神色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昔日你师尊曾答允过,你弱冠之际,会将此剑送出。”目光一点一点地滑过纯白的剑身:“……朕如今,便转交于你。”
第333章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花玉辰清亮的目光当中有着一抹复杂不明的味道,垂眼看着手上纯白的画影,旁边的叶玄亦是定定将视线锁在这柄剑上,眼中初时的迷冥很快就渐渐转化成了委屈,忽然道:“他……是爹爹他亲自送过来的么……”
叶孤城微微点了一下头,叶玄见状,不禁用力咬住嘴唇,半晌,才道:“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连看我一下都不行吗……他知不知道,我很想他……”
叶孤城似是有些沉默,道:“……他曾”
话还未说完,叶玄却突然抿紧了双唇,随即转身跑出了大殿。
叶孤城任凭他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寂然,既而便收回目光,对身旁的花玉辰道:“……此剑杀伐克戾之气过重,难以驾驭,但亦可激盛气,于你自有裨益,你师尊弱冠前曾用此剑半载,如今,你收着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