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化妆间是用集成板临时搭建的，薄薄一片板子，丝毫起不到隔音效果，外面的嘈杂声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
然而李阿姨一开口，便将所有嘈杂全都压了下去。
余依依，包括沈青禾在内，全都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竟然敢骂李明礼眼睛瞎了！
大名鼎鼎的金牌导演李明礼！
李阿姨知道她骂的人是谁吗！
沈青禾赶忙放下化妆刷扯李阿姨衣角，急道：“阿姨，您……”
“孩子，别担心，阿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阿姨打断她，那一刻她眼中的凌厉退去，眼神和蔼可亲的就像隔壁家的老奶奶。
可当她望向余依依时，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和蔼可亲没了，眼神犀利的像把寒光凛凛的利刃，令人观之胆颤。
如此切换自如的情绪管理……似乎已经超出了群演水准？
而且这眼神……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儿呢？
沈青禾揉了揉额角。
有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可还没等她细看，余依依就指着李阿姨叫道：“好哇！你这个老太婆，你竟然敢骂李导！你给我等着！”
又把手指指向沈青禾：“还有你！我看你跟这老太婆分明就是一伙儿的，你们私底下肯定没少骂李导！你们都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李导，看不把你们全撵出剧组去！”
她说着就迫不及待地去撩门帘。
结果门帘先被人从外面撩开了，伴随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个体型高挑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掀开了门帘，一只脚才迈进门槛，眼睛先亮了，喜道：“李老师？原来您真在青禾这呀。刚才佳明告诉我说你来找青禾了，我还不相信呢。”
是季晶晶。
她迈步进来，就要过来挽李阿姨胳膊，忽然想起什么，后退几步，毕恭毕敬地李阿姨道：“儿臣拜见母妃。”
说着就是一个大礼拜下去。
然后李阿姨就在沈青禾和余依依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仪态端庄地说了声“免礼”。
等季晶晶起身了，她脸上的威严方退去，笑着对季晶晶说：“怪不得明礼那么器重你，你这时时刻刻不忘角色的状态，还真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
被夸了，季晶晶挺起腰杆宣誓一般的说：“只要戏服在身，我就是角色，角色就是我。”
说完她又弯下腰，满眼崇拜地望着李阿姨：“李老师，这是当年入校时的宣誓，我都打印出来挂在门上了，进门时看一眼，出门时再看一眼，从来没敢忘记过。”
李阿姨赞赏地望着她
一旁围观的沈余二人：“…………”
能被季晶晶称为老师并且还如此尊重的人，绝不可能是什么不知名小群演。
再想想对方方才切换自如的情绪……沈青禾望着头发发白的李阿姨，努力搜寻记忆。
先前因为余依依而受惊沉下去的画面，也在她的努力召唤下，再次浮上来，并缓缓铺开。
尘土飞扬的沙场上，战鼓激昂，马儿嘶鸣，一位身穿银色铠甲手持□□的女将纵马驰来，踩着一地的残肢断臂，宛如一股银色巨浪，硬生生将敌军劈开了一条裂缝。
隔着画面都能闻到一股铁血味。
那是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侯门女将》——礼钰儿！
李阿姨……？
礼钰儿……？
沈青禾眼睛一亮——
她不是李阿姨！
她是礼阿姨！
她不但是李明礼的授业恩师！
她还是李明礼的母亲！
难怪她敢说李明礼眼睛瞎了！
抛开老师教训学生不讲，单是母亲教训儿子就天经地义，谁敢说什么？
脑中迷雾一清，沈青禾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情地扫了眼余依依。
余依依嘴巴扩张成了一个O字形，几乎都能塞进去一整个鸡蛋了。
儿臣……母妃……李老师……
不是菜市场大妈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女主季晶晶的李老师？！
余依依想到什么，脸色一点一点点白下去。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挪，好不容易挪到门口，正要掀帘跑路，门帘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李明礼。
余依依当即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李明礼见她脸色不对，忙关心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
余依依想哭！
千娇百媚的脸上眼珠子骨碌碌转，忽然身子一晃，往边上歪去。
李明礼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她。
然而有一只手先他一步将余依依接住了，并且还贴心地将人摁到椅子上坐下。
想假装晕倒扑进李明礼怀里来个美人诱|惑的余依依：…………
她恨恨地瞪着两只手还摁着她肩头的礼玉儿。
礼钰儿：“小姑娘，李明礼来了，你不是要告状吗？”说着，朝李明礼招手：“儿子，过来，这位小姑娘要找你告我的状。”
余依依：…………
轰——
一道巨雷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余依依脑门上。
女主老师的身份已经够让人受惊的了，现在居然连大名鼎鼎的李导都是她儿子……余依依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想死的心都有了。
人在绝望下总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潜能，余依依心知自己这次惹上大麻烦了。
她视线在屋内几人身上飞快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青禾身上，可怜兮兮地叫道：“青禾宝宝，帮我——“
说话间眼中已经含了两泡晶莹，睫毛一颤，泪珠簌簌往下滚。
美人落泪，宛如雨中娇花，楚楚惹人怜。
可惜……
沈青禾不是男人，也没有一颗想当护花使者的心。
她摇头说：“抱歉，我帮不了你。”
先前她没有认出李阿姨就是礼玉儿，如今知道了，那么关于礼钰儿的一些记忆也开始纷纷对号入座。
礼玉儿是父母一辈人心中的影后，属于女神类的殿堂级人物，而且还是那种特别能打的霸王花，多危险的动作都亲自上，从不用替身。
《侯门女将》是她的巅峰作品，也是她近二十年来最后一部作品，拍完《侯门女将》后，她就因为体内钢钉实在太多了，迫不得已息影。
也正因如此，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少有知道礼钰儿的，直到半年后礼钰儿去世，有关于她的种种传奇才再次登上各种新闻报刊。
沈青禾就是那时候知道礼钰儿的。
礼钰儿是真正的戏痴，对搭档的要求极高，不但是演技方面，还有人品方面。
余依依刚才的人品表现在她那里肯定是负分级别，没得救。
果然，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余依依不但失去了熹贵妃身边第一女官的角色，还跟先前诬蔑沈青禾的姚姗姗一样下场，被李明礼清出了剧组。
走之前，她目光死死地瞪着沈青禾，眼里流露出的滔天恨意，差点让沈青禾以为真是自己连累了她，好半天才收拾好心绪帮礼钰儿上妆。
从发型发饰，再到妆容，每一个细节沈青禾都一丝不苟，连熹贵妃耳垂上戴着的耳坠款式沈青禾都没落下。
妆成后，礼钰儿望着镜子里雍容华贵又不失英锐之气的熹贵妃，满意地点头说：“许佳明说你对角色的解读很有深意，而且上妆手法也比他高明，一开始我还将信将疑，现在我是彻底信服啦。”
她拍着沈青禾肩膀说：“小姑娘悟性不错，好好干，未来前途可期。”
被老艺术家夸奖了，沈青禾小脸微红，羞涩道：“谢谢礼老师夸奖。我会努力的。”
礼钰儿摆摆手：“叫什么礼老师，别这么叫，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礼阿姨，那样也显得我年轻呀。”
“……”沈青禾赶忙改口：“礼阿姨。”
“诶！”礼钰儿拉住她的手，开心的像个孩子。
谁能想到年轻时不喜言笑以冰雪美人著称的女神，老了以后会跟个孩子一样那么容易满足呢。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话可真不假。
可老小孩半年后就要离世了。
想到这个，沈青禾神色黯淡下来。
她之所以能记住礼钰儿离世的时间，是因为那天不但是礼钰儿去世的日子，还是姜羡封帝的日子。
可那时她的关注点都在姜羡一人身上，能看到礼钰儿过世的讣告，还是新闻这则讣告分走了姜羡的热度，她这才留意到。
然后隐约记得礼钰儿好像是病逝的，单至于具体得的是什么病……她却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要不问问？
如果提前预防的话，说不定礼钰儿能躲过一劫。
沈青禾斟酌了下用词，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几串脚步声。
夹杂在脚步声中的还有两个男子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啊？休息室好好的怎么失火了？”
“那谁知道。听说是电路问题……具体原因还不知道。”
“真吓人。幸亏这会儿大家伙都在外面拍戏，休息室里没人……对了，休息室没人吧？”
“怎么没人？姜羡在里面！”
“谁？”
“姜羡，男主姜羡啊！”
“失火的不是女休息室吗？他一个男的去女休息室干嘛？”
“好像是他助理不小心崴了脚，他去女休息室那边帮忙拿药……诶你怎么走路的啊！你怎么撞人！”
说话之人被撞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身边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
那人站稳后，揉着撞的生疼的肩膀呲牙：“嘶，这女人谁啊？力气可真大，肩膀都快要被她撞飞了。”
“瞧她跑的方向好像是女休息室那边，应该是姜羡的粉丝，赶着去救人吧。”
沈青禾听不见后面两人的说话，闷着头，像个喝饱了油的小马达，径直往女休息室那边狂奔。
左右各有两个小人不停地在她耳边大喊大叫——
一个喊：“快快快！加油加油！再跑快点啊！快去救姜羡！！！”
另一个叫：“湖湖湖！这里有湖！快跳进去把衣服浸湿！！！”
沈青禾脚跟一磨，噗通一声跳进湖里。
凛冬的湖水冰冷彻骨，寒意顺间裹遍全身。沈青禾咬牙没尖叫，估摸着身上的棉衣喝饱了水分，这才手脚并用的爬上岸，边跑边将浸满了湖水的袄子脱下来裹住头脸。
可当她顶着几十斤重的湿棉袄跑到女休息室那边时，傻眼了。
休息室这边确实围了不少人，但并没有冲天的火光。
连个火星都没有。
沈青禾：……？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休息室里疾步走出。
怀里还抱着位女演员。
传说中被火围困的姜羡！
而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女演员是余依依……余依依？！
沈青禾以为自己看错了，赶忙抹了把湿漉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