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被迪尔牵着去到餐厅时，格里芬公爵和夫人早已落座。
迪尔为西雅拉开座椅，示意她落座——按照礼仪，格里芬公爵坐在主座，迪尔和格里芬夫人一左一右的坐在老公爵两边。西雅则该坐在迪尔的斜对面，格里芬夫人的左手边。
待所有人落座，女仆才推着车，将先前迪尔提到过的那些菜肴一道一道按顺序呈上。
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刀叉划过牛排时的发出的声响和咀嚼声。乔治家从来没有吃饭不语的家规，更没有贵族家的框框条条。这顿饭西雅吃得有些拘束，但好歹没出什么洋相，做出些失礼的事。
随着随后一道餐点下腹，西雅掏出白手绢擦嘴，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格里芬夫人一把拉住。
格里芬夫人握着西雅的双手，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眯起眼露出个笑，开始打听西雅的家世情况。和眼神锐利的格里芬公爵不同，格里芬夫人看上去是个柔和的女人，估摸着迪尔那温润的性格就是从母亲这教导来的。只是她面色有些蜡黄，脸颊两侧也有些凹陷，看上去似乎身子骨不太好。
西雅还清晰的记得，昨日她来时，在一楼的墙壁上见到了这位格里芬夫人的画像。画像里，她面色红润，整个人丰盈饱满，尽显富态，像一朵盛开正艳的富贵花。
如今她却一副仿佛病了很久的样子，也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兴许是迪尔年幼时，格里芬夫人为他太过操劳，累垮了身子吧。
西雅一五一十的向格里芬夫人交代了自己家中的情况，格里芬夫人本还欲拉着西雅畅谈一番，却突然用手绢捂着嘴，猛地咳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喘得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
“母亲！”
格里芬公爵因着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才用晚餐便直接去了书房。留下来陪西雅的迪尔连忙起身绕过餐桌，来到格里芬夫人身侧。他一手扶着格里芬夫人，一手放置在她背部。金色的光芒在迪尔手上泛起，然后顺着格里芬夫人的背进入她的身体。片刻后，格里芬夫人的咳声渐小，最后停止。
她放下帕子，一脸歉意的看了西雅一脸，满眼疲惫。
“母亲，我送您回屋歇息吧。”
格里芬夫人点头，而后便被迪尔背了起来。
“抱歉，我得先送母亲回屋，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了。”
说罢，迪尔便迈着他修长的步子，三步并两步的离开了。看得出他很爱他的母亲，也很在乎他的母亲。西雅完全能理解迪尔把她独自丢在餐厅的行为，毕竟那人是生他养他的母亲。若是她母亲病了，她定也是这般着急的。
思绪猛地飘远，她突地就想起来乡下的母亲和胞姐。半年没见，也不知她们近况如何。是该挑个日子回去看看了。
夜色如墨，坠入大地。
西雅的卧室很大，还连着个宽阔的浴室，浴室和卧室各有一个小阳台。
用过晚膳的西雅先是回屋看了半刻钟的书，才放下课本拉响了摇铃——几个主房间都挂着根结实的棉线，棉线的另一头连着个铜铃。一排铜铃整齐的挂在一楼仆从间的墙壁上。只消铃铛一响，仆人就会得知是哪个房间在唤人。
不过半分钟，便有穿着黑白仆裙的女人敲响了西雅的房门。
“乔治小姐。”她屈膝做了个半蹲的姿势，向西雅行了一礼。
“我想洗个澡，能劳驾您为我准备些热水吗。”
“好的，您稍等。”
不消一会，浴缸内便被蓄满了液体。冒着热气的水泛着股白，似乎是在热水里掺了不少牛奶，水面上还浮着诸多玫瑰花瓣。浴缸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个类似熏香一样的东西，飘着一缕轻烟，散发出的薰衣草清香填满了房间。女仆弓着身子低着头，给西雅更了衣，扶着她躺进浴缸里。
第一次被这般伺候，西雅有些不适。她看着已经开始为她揉捏肩膀的女仆，却忽地想起另一件事：该不会迪尔也被这般伺候过吧，也不知她们有没有帮迪尔更过衣。迪尔和她不同，是从小被伺候大的少爷，当是不会觉得害羞的。她可是听别的同学说过，贵族家的公子小姐们，在家里的时候，就连早起更衣都是有女仆服侍着的。
西雅越想越闷，身体往下一滑，半个下巴也泡进了水里。她就这么莫名地跟自己赌起了气，心想着明日里绝对不要搭理迪尔了。
她这般反应，倒是让那服侍的女仆误会了，她放缓了手上的力道，小声道：“乔治小姐，可是我将您给捏疼了？”
“啊？没有没有，只是我想事想得有些入迷罢了。”西雅赶忙又往上端了端。虽然先前女仆帮她更衣时，全程低着头尽量避免着直视她的身子，可只要一想到她们也这般服侍过迪尔，她便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堵得慌。
憋了许久，西雅终是沉不住气了，开口喊了已经开始帮她捏小腿的女仆一声，问到：“你……你们伺候迪尔沐浴时也会倒入牛奶、撒上玫瑰吗。”
问完，西雅就悔得想咬自己舌头。
这都什么蠢问题。
但她又不可能直接问这女仆，说你们有没有帮迪尔更过衣，有没有伺候过迪尔沐浴，又有没有如现在服侍她这般，为迪尔捏过肩揉过腿。
好在女仆并未多想，只是恭敬地回答了西雅的问题。
“以往都是会加的。但从两年前起，少爷突然开始用冷水沐浴，旁的东西都不要了。”
“冷……冷水？”
“是的，冷水。”
“冬天也是如此吗。”
“冬天亦如此。”
西雅本是想旁敲侧击问出迪尔是否被女人亲密侍奉过，反倒问出了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传闻中有些修炼的武者会在冬天里淋冷水或是冬泳，以此来磨炼意志，难不成迪尔也是这番缘由？西雅有些懵，心想难道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低温会给□□带来刺激，引起疼痛。圣德尔学院的每一个学子都不可避免的要战斗、受伤，并最终走上驱魔灭恶的道路，虽然被利刃划开□□和被法术贯穿全身时，□□上的疼痛要比泡冷水澡痛得多。但该享受的时候，西雅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起码大冬天用冷水洗澡这种自虐的事情她还真做不出来。
西雅正欲再问，却听到天边一声哮鸣，像野兽压着嗓子的嘶吼，包裹着愤怒暴躁的情绪，就像进攻前的预告。
这声嘶吼突兀又诡异，她先是抬头顺着大开着的窗户望出去——因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湖泊和草坪，再远些则是连绵不断的森林，廖无人烟。西雅又住在三楼，故而她没有让女仆关窗。她喜欢微风抚动的感觉，那会让她焦躁的神经得到放松。
浴缸另一头的女仆仿佛没听见声一般低眉顺眼地半跪在那，正将西雅的左脚轻轻放回浴缸中，欲抬起她的右脚，继续为她揉捏。
“你听见了吗。”西雅问。
女仆没有看西雅，只是专注地揉着她的小腿肚，顺从地答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只有星辰点点，若不是数十只惊鸟扑腾着翅膀从树林飞起，西雅陷些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站起身裹了块浴巾，随手抓过挂在一旁的风衣披上，便三两步走至阳台，推开紧闭的百叶门，打量起了远处的情况。然后森林里静悄悄的，嘶吼声却再未响起，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西雅若有所思的回望了女仆一眼，她刚刚若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那在被西雅没头没尾的问了那么一句后，应当是茫然才对，可她却一脸坦然的回答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听见了。
玻璃制茶杯与碟盘碰撞时发出的脆响将西雅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扭头便看见慵懒地搭坐在阳台扶手上的迪尔。他左手握着个白色金边餐盘，右手捏着白茶杯的捏柄，整个人侧坐在半个巴掌宽的扶手上，正表情微妙地看着她。
迪尔在将格里芬夫人送回主卧后，伺候着她睡下，又握着她的手，向她体内输送了些法力。然后端过下人煮好的药汤喂母亲喝下，这才回了自己屋。他本是想找西雅的，但又怕吓着她——不仅把人接回家来，还在入夜时分找上门，怎么想都不太合适。好在他在送母亲回屋前就预见了自己会陪不了西雅，提前和她道了歉。眼下也只能祈祷她不会生气，明儿再好好给她陪个罪。
迪尔躺回鹅绒床上，本是打算瞌上眼休息的。他传送到圣德尔学院那次消耗了太多法力，近乎挖空了他的身体，眼下还是赶紧歇息，早日恢复才是。结果闭上眼刚要进入冥想，耳边便传来了水声，和西雅的窃窃私语声。
是了，西雅的浴室刚好贴着他的卧室。虽说着城堡的房间隔音并不差，但他身为圣光骑士，若是连这点声响都注意不到，怕是早被敌人杀死一百次了。
迪尔心知偷听不好，他很想静下心继续冥想，却又希望她能再多说几句。即便只是听见她的声音，他都是心满意足的。
然后他听到西雅心虚却故作正经地问：“你……你们伺候迪尔沐浴时也会倒入牛奶、撒上玫瑰吗。”
嘴角忍不住勾起，迪尔心情大好的从床上坐起身，给自己泡了杯果茶。前些年贵族间流行起在果茶，把各种水果切小晒干，泡进水里，再加几粒糖或是蜂蜜。迪尔向来不爱喝果茶，但他母亲却爱不释手，家里的红茶便被堆进了仓库，全换成了对他而言有些甜腻的果茶。迪尔对食物倒也不怎么讲究，心想着果茶就果茶吧，若是母亲来房间找他，也能方便她随手就能喝上一杯暖茶。
热腾腾的滚水将果干晕开成浅红色，迪尔将热茶从茶壶中倒出，便听见天际边的嘶吼。他知道这声嘶吼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这声嘶吼来自哪里——是从湖另一头的藏在林子里的一间牢房传来的。
迪尔踱步，抬着茶杯就靠坐在了阳台扶手上，然后就看到只裹着浴巾、披着风衣就从阳台探出身的她。迪尔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周围悄无一人。还好格里芬堡早在多年前就遣散了大部分仆从，如今四楼全部闲置，三楼也只住着他和西雅两人，倒也不至于担心西雅这副模样被别人看了去。
西雅这应该是在圣德尔学院养成的习惯。毕竟按照圣德尔学院的校训，驱魔除恶是第一要务，从那儿毕业的学生都养成了近乎条件反射一样的习惯——只要发现异常，就必须迅速进入警觉状态。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种情景，都要有能随时进入战斗状态的勇气和韧性。
眼下，西雅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发肩上。白色浴巾紧紧裹着她的身子，虽有修身的长风衣掩着，却也叫迪尔看清了她的曲线。浴巾堪堪遮到大腿下方，就像穿了一条短裙，甚至还没有她身上那件风衣遮得多。没扣扣带的领子和衣摆在夜风里摆动，她的锁骨和大腿随着风的动作，在风衣下时隐时现。水珠从浴巾底下流出，顺着她的大腿滑落。
迪尔只觉喉头一紧，便放下了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成功让西雅将注意力转移到到坐在她右手边阳台上的迪尔身上。他将手上的东西随手放在阳台里支着的小茶几上，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无奈又好笑。
他说：“西雅，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西雅一愣，眼睛睁得老大。她瞬间羞红了一张脸，闪身就进了屋，还不忘施法将门窗一齐牢牢关上。
迪尔望着紧闭的门窗，愉悦地轻笑出声，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端过先前被他放下的茶杯，咽下一大口。
果香包裹着舌尖，甜腻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