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绵再一次被电话吵醒，是周一的早晨。
将电话塞到耳边，传来安娜激动的声音：
“思绵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什么事？”思绵带着困倦，有气无力的说着。
电话静默了几秒，思绵料想安娜是去找偏僻的地方说话。
果然安娜声音放的很低，好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今天是周一，嘉联来人签合同的日子，你不会忘了吧？张董他们，就连小华总都来了，就等你了。”
思绵的眼睛缓缓睁开，抬手扫了眼手机屏幕，果然是周一。
这几天她都和孙菲忙着法律咨询的事，满脑子都是抚养权、过失方、婚前财产这些字眼。一方面是真的为小姨着急，另一方面，也是故意忙起来，叫自己忘记公司的事。
可该来的总会来。
思绵翻过身，换了个接电话舒服的姿势，声音懒懒的：“你就说我生病了。”
那头又没有了声音，应该是安娜在惊讶，一向视工作如命的思绵姐，居然会找这样蹩脚的理由旷工？
而事实上，安娜的沉默，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惊讶苏思绵旷工，但更多的是恐惧。
茶水间里，嘉联的顾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雕塑一般的脸，面无表情，把安娜的小心脏吓到了外太空。
“嘉联的人要是问起你，就说我病的很重，下不了地，他们要签合同就到医院来。”
苏思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在静谧的茶水间格外的清晰。
安
娜的脚趾简直快抠出三室一厅，想要开口提醒，款款站在门口的男人伸出食指，比了个‘嘘’的动作，随后，弯了弯指节，示意安娜把电话交给他。
举手投足都优雅的过分。
谁能想到新boss刚来就口渴，谁能想到她给旧上司打电话会被新boss撞到，谁能想到旧上司旷工会被新boss逮个正着，而且还要亲自接电话！
毁灭吧，世界。
安娜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顾承修的指示，乖乖把手机交过去。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身为996的社畜，怎么能在新老板上任第一天就触霉头呢？
手机被顾承修接过，安娜只能在心里默默为苏思绵祈祷。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觊觎地球，麻烦现在就毁灭人类吧，千万不要让大老板听到电话啊喂！
“安娜？怎么不说话了，嘉联的人为难你了吗？还是说顾承修要挟你了。”思绵无比主观地揣测。
安娜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顾承修的手指清瘦修长，虚虚地将手机放在耳边，面色没有过多变化，只是眉心微不可见的跳了下。
“中气十足。”简短的四个字顺着电波拱到苏思绵的耳膜。
思绵噎住了声。
“这就是病人的声音，下不了地？”顾承修徐徐揭开她的谎言，尾音上挑，不像是询问，倒像是讥讽。
思绵摊牌：“难道我今天不去，顾总的合同难道还签不了？”
“别忘了之
前的条件。”顾承修的声音冷硬。
“那是你的条件，我没答应！”思绵毫不示弱。
自从那天被在车上经历难堪后，思绵也想清楚了，华盛被收购已成定局，嘉联看中蓝河，合约不可能因为她一个人而更变。
既然如此，自己又凭什么忍气吞声。
孙菲的回归，让她想起自己的曾经，洒脱恣意，无拘无束。
而现在牵绊自己的枷锁都卸下了，苏思绵只是苏思绵。
顾承修冷着脸放下手机，安娜恭敬地接过，讨好地笑着，顾承修没搭理，淡声开口：
“告诉你的旧上司，合同会送到‘医院’，让她想清楚再决定。”
虽然电话在安娜手中，可苏思绵听得一清二楚，安娜还没开口，苏思绵已经拔高音量：
“安娜！告诉顾承修！我今天就不签了，他能拿我怎么办！”
电话开着免提，无延迟传播到茶水间的每一个角落，当然，包括顾承修的耳朵。
安娜捧着手机，不知所措。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安娜就不明白了，他们自己打个电话有那么难吗！
顾承修没有说话，半垂着眼，凉凉地看了安娜一眼，脚步一转，缓步走出了茶水间。
“安娜？你有没有跟他说！”
安娜小心翼翼：“思绵姐……顾总已经走了，你们到底……”
话还没说完，‘嘟’的一声，电话已经被挂断。
安娜的小心灵受到一万点暴击，她现在就如同风雨交加中的墙头草，被雷劈，被雨
打，还两边都得罪了。
“贝尔好好地干嘛要发明电话。”安娜想哭。
思绵挂了电话，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最后一点睡意都被气没了。
她在键盘上点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一声不到，立马被接通。
“别以为我不知道嘉联的打算，什么我不答应，华盛就会破产，顾承修，我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偶像剧女主。真以为你的几句威胁，我就会乖乖在你手底下看你脸色？”
思绵发泄完，自己都有点心虚，其实她之前不仅信了，还信得彻彻底底。要不是最近跟律师多聊了几次天，脑子条理了些，估计她早就悲悲戚戚地把合同签了，当受气小秘书。
嗯，顾承修一定是在哄自己的，没有她，嘉联也会收购华盛，把贷款还清。
思绵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
“你试试。”
顾承修吐出简短的三个字，闲闲的声调分明不轻不重，可莫名的，思绵感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所有的心理暗示都被一击击溃。
“试试就试试。”思绵没有底气地开口：“别以为我怕你。”
“拭目以待。”
顾承修按下红键，将手机放回口袋，刚才还满眼的阴鸷，闪过了温柔。
这样生气勃勃的苏思绵，他有多久不曾见过。
想起回国后，华盛尤找到他，以蓝河项目政府下批的地皮作为条件，请求顾承修和嘉联谈判，收购华盛。
顾承修原本不屑与华盛尤有往来，华盛的收购计划，是
段董事长亲自拟定，蓝河项目更是势在必得，顾承修不过是实施者。
可面对华盛尤的请求时，他还是不愿意让他顺心，明确拒绝，“嘉联不会收购一个亏空巨大，即将倒闭的公司。”
当年骄傲的好像太阳的青年，如今，从骨子里透着颓靡，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华盛尤放低音调恳求他：
“绵绵为了我和华盛付出太多，我知道你一直埋怨绵绵当初毁约，没有跟你出国，她……这些年很辛苦，如果你心里还有她，就让她完全的断了扶持公司的念头。好好为自己活着。”
华盛尤的声音虚浮，可顾承修的大脑中，还是狠狠的刻进了三个字。
‘为了我。’
呵，为了他。
为了他放弃了自己么？
一个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生活，另一个，为了她来对顾承修低声下气。
还真是深情厚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