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绵跟顾承修叫板的第二天,就出现在嘉联的写字楼下。
昨天,华盛尤亲自来公寓找她。
顾承修前脚离开华盛,安娜后脚便给她通风报信,她猜到华盛尤来找她的目的。
只是感到惊讶,他会因为亲自来。
自从腿受伤后,他很少出来走动。
他说:“绵绵,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你不是一直遗憾,当初没能继续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蓝河项目对你来说很特别,顾承修……他还在乎着你,有他在,你一定可以完成对蓝河项目的规划。”
其实在乎不在乎,都没有什么分别。
“你也愿意我去吗?”思绵问他:“你就不怕我跟顾承修旧情复燃?”
她不愿意过多和顾承修牵扯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华盛尤,至少在名义上,她是华盛尤的未婚妻。
“嗯,我们是夫妻,我始终相信你。”
华盛尤说这话时,全程没有看思绵的眼睛,拇指摩挲着食指骨节,缓缓打着圈。
这是他惯有的小动作,每当他紧张时,总会这样打圈,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没能骗过她。
思绵没有拆穿华盛尤的谎言,因为有的时候,坦诚并不是一种美德,而是戳破体面的一把刀。
三年前,因为那场车祸,他们的人生都改变了走向。
尽管思绵总是强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使没有那场意外,她和顾承修也走不长久。
可华盛尤依旧愧疚,觉得都是因为他,才会耽搁了她
一辈子。
现在三年过去了,华盛尤仍是满心愧疚,却不会像当初那样,让她重新选择。
很多话,不必说出口,思绵都懂。这是共同生活二十年的默契,思绵懂阿盛内心的挣扎和自卑,也懂他没有说出过口的爱恋。
但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而已。
思绵走进嘉联,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人拦着她。她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总裁办公室。
顾承修侧对着她,静静地立在落地窗前,白色的衬衫外,只穿了一件黑白条纹的西装马甲,一丝不苟,很有精英感。
却叫思绵觉得有些单薄,他身材匀称,肩膀宽阔,属于精壮却修长型。即使穿衣显瘦,也能依稀看出西装革履之下,保持常年健身而紧实的肌肉,不至于单薄。
真正让思绵觉得他单薄的,是他落在窗外的眼神。
很凉,很萧索。
思绵想起,当年在他决定出国留学时,两人大吵过一架。
说是‘大吵’,却并没有常规意义下的歇斯底里,摔碗扔筷的激烈。
自从他们在一起后,顾承修总是体贴入微,两个人从没有发生过矛盾。顾承修就像是个365天无薪上班的圣诞老人,对于苏思绵任何无理的要求都百分之百容忍。
他骨子里带着修养,不抽烟、不酗酒、甚至不会多看别的女孩一眼,记得大大小小所有的节日和纪念日。
简直可以称为模范男友,按理说思绵本不应该再有什么不满。
可正
是因为他太过完美,一切才显得不切实际。
顾承修不是圣人,他会在实验毫无进展的时候苦恼,也会在课题突破的时候开怀,喜怒哀乐他都拥有,却也都与思绵无关。
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一个成语‘相敬如宾’,可燕城不是旧王朝,苏思绵也不是被困在后宅,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大小姐。
顾承修举止中淡淡的疏离,都让她一次又一次清醒地认识到,他对她好,是身为男友的义务,而非出于内心的真情流露。
而那最后一次‘大吵’,起因无非是思绵问他,当初是为什么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顾承修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为什么。’
这回答不算错误。
可思绵还是会忍不住想,没有原因的另一层含义,就是无关爱情,亦无关欢喜。
那一刻,思绵才惊觉,在一起两年,顾承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就连两个人在一起的契机,也是一句‘让我来照顾你’。
像是捡了只可怜的猫咪,出于人道主义,对她做出的承诺。
兴许是即将毕业,校园里离别的气息太过浓郁,那晚,思绵出奇的固执,就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跟她在一起,为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为什么总是那样的疏离,为什么要这样对像对待客人一样对她好……为什么、为什么!
思绵心里思绪万千,最后也只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
,才跟我在一起吗?”
多简单的问题啊……思绵想,她只是想要听到一句肯定的话,就可以将所有的疑惑推翻。
可顾承修却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思绵,良久,才开口:“原因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绵绵,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瞧瞧,他连否定都那么温柔。
后来,思绵拍门而去,到酒吧度过了一夜,最终醉醺醺地被顾承修拖了回来,这也就是所谓的‘吵架’了。
思绪回笼,思绵挺直腰背。
就如华盛尤所说,顾承修或许还在乎着她,却并非是爱着她。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相爱过。
窗沿上有两只褐色的小麻雀,正扑腾着翅膀翻滚,其中一只较为强壮的,用红色的尖嘴毫不留情地啄着另一只的翅膀。
顾承修平时凌厉逼人的模样,都好像融化在清晨的微光中,直到余光扫到门口的思绵,才收回视线。
恢复冷冽的神色。
“认输了?”顾承修挑眉。
这样的神色比当年的‘完美男友’要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思绵微微地翻了个白眼:“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这社会工作不好找,老板给活,我该感天动地了。”
“没有怨气就好。”
“哪敢。”思绵挤出抹笑。
办公桌上摆着合同,一式两份,‘顾承修’的三个大字已经静静地躺在最下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思绵签字。
思绵顺从地签好,直起身子,就见顾承修已经伸出掌心,要笑不笑
的:
“合作愉快。”
和上次在小餐馆里如出一辙,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次,思绵大方地回握,笑眼弯弯,可好像骨子里藏着坏:
“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