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裴誉恒还是执着地要邀请她看电影,面对这样的直白的约会请求,思绵只好义正言辞地拒绝,说起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
“老裴,咱俩当兄弟行,处对象真的差点意思,不合适。”
“那他呢?”裴誉恒笑了笑:“你对他有意思?”
思绵羞愤极了,捶了裴誉恒一拳,没把这则插曲当回事。
可今晚,门外突然响起了裴誉恒的敲门声,带着醉意和男人爱而不得的愤怒。
因为发烧的缘故,思绵格外的虚弱,久违地想起了小时候,她跟着陈晓梅,苏爸欠债自杀,追债人对她和陈晓梅母子俩穷追不舍的日子。
五大三粗的男人扯着嗓子骂着不堪入目的词汇,刀棍砍向桌椅的声音和眼前的敲门声重合,陈晓梅把她藏在衣柜里,独自应对追债的汉子,最后被一巴掌打在地上。
女人嘴角渗着血,还低声下气地乞求男人再宽限些日子,自己一定会筹到钱。
思绵脑子浑浑噩噩,回忆和现实重合,眼眶里有泪珠打转,她捏着小熊玩偶,多希望它能够像动画片里一样,变成巨兽,帮帮陈晓梅。
思绵捂着嘴,不敢哭出声,下意识要去摸小熊,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手机。
因为冰凉的触感,清醒了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坚毅的侧脸,几乎没有犹豫就打给了顾承修。
顾承修叫她开门时,除了浑身被雨水打过的痕迹,脸侧还蹭着的血迹,在
电闪雷鸣中带着肃杀。
就像当年唇角噙着血的陈晓梅,打开了衣柜,洒进了光。
思绵的泪就在这一瞬间决堤,像被吓坏的小孩子,搂顾承修着的脖子,死活不撒手。
而出乎意料地,顾承修微倾脖颈,顺着她的力气,任由思绵抱着,掌心抚上了她的后背,温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思绵脑子依旧闷闷的,抱着顾承修,嘴里却埋怨陈晓梅:“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等了你这么久,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能丢下绵绵……”
思绵带着哭腔,像只无助的小猫咪蹭着顾承修的脖子。
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正面地去抱怨陈晓梅的抛弃,刚来到华家时,她不敢哭,因为怕老华不高兴,也会像陈晓梅那样丢了她。
等到长大了,就觉得没必要哭,毕竟没有她,思绵也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可不哭,不代表不怨。
思绵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她的亲妈丢了她,和她相依为命,最亲最亲的人,抛弃了她。
思绵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只是意识模糊前,最后的印象,只有顾承修哄小孩一样拍着她,承诺道:“我会一直照顾你,不会丢下你。”
不知是处于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思绵一睁眼,就看到守在床边一晚上的顾承修,握着思绵的手,静静地趴在床沿。
睡梦中的他,也习惯颦着眉。
雨过天晴后的清晨,干净的阳光投射在
他的侧颜,被鼻梁分割出错落的影,好看的像一幅凝固的画。
鬼使神差地,思绵伸出指尖,想要抚平他的眉头。顾承修分明是合着眼,却在下一秒,精准地捏住她的指尖。
缓缓睁开了眼,还有些没睡醒的惺忪,思绵小小地用力,想要抽出手指,脸上还挂着被逮个正着的心虚。
顾承修看着她,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长臂一伸,另一只手抹上她的额头,感受着恢复正常的温度,眉头舒展开来。
收回手臂,却仍旧没有松手。
思绵的心,如同昨夜的雷声,闷闷地,响彻耳畔。
顾承修眼神认真,攥紧了她的手心,静默了一会,启唇:
“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炙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思绵忘记了呼吸,她脑子里的弦,‘铮’的一声断开,不明白顾承修这么说的原因,以及目的。
可凭着心的本能,她眼里溢出了欣喜,说:
“好。”
而这段关系,也就这样,在一个轰鸣惨烈的雨夜,稀里糊涂地确定下来。
思绵不是个别扭的人,可顾承修却让她感受到什么叫矛盾至极,她喜欢跟他在一起,喜欢看着他、听他的声音,可在心里甜蜜的同时,畏惧着这种喜欢。
把她的地心绪牢牢的占据,时刻惶恐,担心着,是不是南柯一梦。等顾承修回过神后,留恋这场梦的,只有她一个人。
可事实却是,入梦的,只她一人而已。
窗口的树影被风吹散,思绵
捏着笔记的一角,翻开了第二页,正中间,贴着两张保存完好的电影票根。
在一起的第一个周末,思绵和顾承修有了第一次约会,逛街、吃饭、看电影,尽管很俗,思绵却雀跃无比。
虽然电影是让她无聊到爆的纪录片。
随着画面的推进,大荧幕闪烁着明明暗暗的光,投影在顾承修的面庞,从侧面看,思绵能瞧见他眼里,全神贯注的光辉。
时至今日,思绵已经不记得纪录片的名字,可却记得顾承修侧过脸,对上她的眼神时,舒展的笑意。
明媚了整个世界。
两个小时的百无聊赖,就在这一份笑意中,化成了粉红色。
当初的她,就是这样全方位喜欢着顾承修,两个人的恋爱或许不够甜蜜,甚至平淡。
却叫她甘之如饴。
如果,没有之后的失望,或许,思绵会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却简单热忱地喜欢他。
楼梯口传来拐杖与木板敲击的声音,华盛尤敲了敲门,思绵若无其事的阖上本子,放回盒子。
“出什么事了吗?”华盛尤担忧地看向她,一只腋下压着拐杖,左腿裤管悬空着。
思绵的眼神刺痛了一下,将最后一颗弹珠收回盒子,盖好。
抬起眼,浅浅地笑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所有欢喜、痛苦、哀愁、和烦恼,都成为日记中的昨日,化为回忆,变成曾经。
回忆之所以称为回忆,便是只能缅怀不能重现的存在,思绵将盒
子用胶带封住,不再给它奔流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