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思绵去到工地时,勘查组已经开始勘测,虽然周围都是凌乱的大卡车,以及铺平的泥地,可蓝河的景色,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极具美感的。
其实早些年,在思绵小的时候,燕城着重发展重工业,蓝河周围都是各类化工厂,那时候的环保意识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废水直接排入河水,方圆一公里,都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每每路过蓝河时,老华都会默默凝视着这条河,可以很久很久不说话。
而这个时候,思绵也会乖巧的陪着他,尽力地感受他的愁绪。
老华是土生土长的燕城人,对这片土地,尤其是蓝河有着极其深厚的情感,他总告诉思绵,蓝河是燕城的源,迟早有一天,人们会重新重视这条河畔。
到时候,他一定会在这里建造一栋和蓝河一样,能成为燕城象征的建筑。
后来果然如老华所说,不过一年,市政府就开始整治蓝河附近的工厂,停厂转型,还请来了许多专家,大刀阔斧地整治河流污染。
而老华,也成功地在这片河畔,画下了自己的记号。
老华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念想,车祸之前,他还在车里念叨着,等什么时候大楼盖成了,要带着思绵和阿盛站在最顶端,俯瞰整条蓝河,眺望燕城最美的景色。
可现在,老华期待了这么多年的蓝河项目就要启动,而他却被困在疗养院,神志不清,甚至听不懂思绵的话。
也无法承
接这份喜悦。
苏思绵眼里发酸,收回了视线,耳边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往后看,发现戴着安全帽的段欢欢,正叉着腰,满脸怒气,跟一个酒糟鼻的男人吵嚷。
“哪有你们这样的!坐地起价?”段欢欢的声音高的离奇。
“不是我说妹妹,你没瞧见这么热的天,我们出汗又出力,给兄弟们加点伙食怎么了?”男人嗓音浑厚,说话带着方言,再加上体格大,总让人觉得下一秒会撸起袖子,露出两条大花臂。
“三万的伙食费,你们是尼斯湖水怪吗?怎么不去抢钱?!”段欢欢经历过一个月的社畜生活,深知赚钱不易,对于男人的狮子大开口,很是恼火。
思绵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段欢欢眼睛都要气红了,气愤地讲述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男人是勘测队的包工头,因为嫌项目太难,天气太热,想要追加勘测费。
无非是看着段欢欢年纪小,好糊弄,想要讹一比。
这姑娘也是水逆,回国后净遇到这样的事。
思绵抬头看了眼凉秋时节,清清爽爽的太阳,弯了下唇:
“这位大哥,当初招标时贵公司的标价就已经走过合同,您现在这样,我们是有权利上诉的。”
这种走过流程,到了工地,包工的坐地起价的事情,她也见过,都是不懂法律,觉得可以仗势欺人的法盲。
听思绵提到上诉,酒糟鼻脸憋的通红,看起来百八十斤的汉子憋的像个闷
葫芦。
段欢欢向思绵投去钦佩的小眼神,对吃瘪的男人趾高气昂地吐舌头。
思绵无奈地笑了下,还是在面子上圆了回来:
“大家伙确实辛苦,欢欢,待会订餐的时候记得给大哥们多订些啤酒还有酱牛肉。”
“知道了绵绵姐。”
交代完,思绵对男人浅浅地一笑,回到了工地里的凉棚,就把这则插曲扔到了脑后。
临到下午,思绵在跟勘测队的经理确认完流程,准备带着段欢欢离开时,被中午的酒糟鼻拦住了。
“你又想干什么?牛肉也吃了,啤酒也喝了,还要伙食费?”段欢欢先发制人,十分的不愉快。
男人表情纠结,也没了中午的硬气,思绵稍稍拦住段欢欢,静等着男人开口。
“这事原本就不应该闹你的,就是……”男人的脸又憋红了,抬眼看了眼思绵,好像是殷切:
“姑娘,你看着是能说上话的,我们出来打工不容易,兄弟们都是拖家带口,家里还有老娘孩子,这眼看着就要过冬了,这冬过去就是年,公司的经理到现在都没有发工资,孩子还等着交学费……”
酒糟鼻的声音越来越低,思绵了然,知道了男人中午为什么要‘讹’段欢欢。
一些勘测公司会拖欠农民工的工资,也是常见的事,农民工法律知识欠缺,又是拖家带口,埋头干活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闹事。
“今儿中午是大哥对不住,弟兄们已经半年没拿到工资,
以前也有人用过这招拿到钱救急……”男人对着段欢欢道歉,小姑娘心肠软,眼睛立马红成小兔子。
思绵静静地听着。
男人一挥手:“哎!大哥是个直接人,反正,姑娘,不知道你们大公司都是啥流程,就,能不能把钱先打到我账户里。”男人说着,立马拿出身份证要抵押给思绵,拍胸脯保证:“我是这里包工的,弟兄们都是我从乡里带出来的。本来是出来找活路,结果经理不干人事……我们就算是走,也要让弟兄们把钱拿上。”
“这事,到时候你就推到我身上,不管是啥上诉,还是坐牢,大哥我都认了。”
男人说完,见思绵静静的没有回话,刚才的江湖义气消散了一半,低低地打量她的表情。
就连段欢欢也可怜巴巴的看向她。
好像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她身上。
思绵思考了几秒,这男人的话漏洞百出,甚至天真的可笑,先不说她一个秘书有没有能力干涉财务,就算她化身007,将钱打在他卡里,可真要上诉,又怎么可能不涉及她,法庭又不是讲义气的地方。
她将那张身份证递了回去,浅浅地莞尔,依旧段欢欢熟悉的官方体面的笑:“不好意思,打款流程是双方公司财务的事情,我们无权干涉,这忙我帮不了。”
段欢欢眼里的光熄灭了,她当然知道男人的话不可行,可在回国的第一天,苏思绵就是她心里的Su
perman,好像总有办法去解决问题。
苏思绵歉疚地颔首,转身离开,走到很远以后,段欢欢揪着她的袖子:“绵绵姐……我们真的不帮帮他吗?他们看起来好可怜。”要哭的样子。
思绵停下脚步:“欢欢,怜悯是需要考虑代价的,我付不起,而且为了这种事情,没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