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郑龙是喝农药死的,他把农药兑在米粥里,原本是想拉着陈晓梅和苏思绵一起死。
那天,陈晓梅因为欠债的事情愁昏了头,没有喝。思绵胃口小,只喝了小半碗。
苏郑龙就好像饿疯了一样,舀了一碗又一碗米粥,等到陈晓梅发现不对劲时,苏郑龙已经躺在地上抽搐。
好像被看不见的鬼魂扼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口吐白沫,最后表情痛苦地失去了呼吸。
苏郑龙出现异常后,陈晓梅第一反应不是去查看他的情况,而是把思绵的嘴撬开,用手掏她的喉咙,边死命拍她的脊背,边吼着要她吐出来。
手指戳着喉咙,咸咸的犯恶心,思绵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种感觉,像溺水了一样,反胃、气血上涌,眼珠好像要被血撑爆。
可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陈晓梅急的流眼泪,疯了似的拍打着思绵的背,巴掌重重地落在骨头上,震得她耳朵嗡鸣,脑仁泛疼。
‘呕……’
红色的米粥顺着陈晓梅的手指涌出来,陈晓梅才缓过神,想起叫救护车。
在等救护车的期间,陈晓梅不断地给思绵灌水,重复催吐的步骤。
尽管如此,思绵最终还是被送去洗胃,因为年纪小,加上农药的刺激,最终胃粘膜受损,留下胃疼的隐疾。
而苏郑龙,根本没撑到救护车到来。
思绵一直记得苏郑龙在临死前,看向她的眼神,出于生的本能,不断地求救,绝望而愧疚。
最后,瘫
在地上,仿佛被开水烫过的黄鳝,萎缩抽搐。
那时候她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就亲眼见证了死亡的可怕,而死在她眼前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苏郑龙虽然赌博,可对妻女不差,至少在思绵仅存的父女相处的画面里,并没有对父亲怨怼。
思绵一直不知道苏郑龙出了什么事,又为什么会寻死,直到在苏郑龙死后半个月,她在衣柜里,看到曲贵达对陈晓梅拳打脚踢。
她的母亲,就像是只没人要的牲畜,被人揪着头发,打碎了尊严。
起初陈晓梅总是受着,委曲求全,直到有一天,男人指着思绵对陈晓梅威胁道:
“要是再还不上,就把你女儿买了抵债!”
被逼的无路可走,陈晓梅最后选择了报警,那个年代,小地方的人法律意识浅薄,陈晓梅报警也没有抱太多期望,毕竟曲贵达是追债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由于警方调出小区监控,发现苏郑龙自杀的早晨,曲贵达曾来找过他,并且在楼道的监控中,可以看出曲贵达采用了暴力手段威胁。
再加上投放高利贷、对陈晓梅的暴力催债行径,数罪并罚,最终判了有期徒刑五年。
曲贵达进了监狱,可陈晓梅的日子依旧没有好过,因为苏郑龙不止借了高利贷,还在左邻右舍之间,以做生意的名义借了不少钱。
陈晓梅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县中学任职的语文老师,把外祖留下来的房子卖
掉,也根本还不起巨额的欠款。
其他债主都是正经营生,苏郑龙欠的钱,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债主们联合起来,隔三差五往陈晓梅新租住的老平房闹,最后,甚至闹到了学校。
正值放学之际,陈晓梅被一群拉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横幅的人堵在校门口,把她男人如何骗钱又如何赌博,最后自杀的窘事,当着她学生的面,吼了出来。
思绵在门卫爷爷那里等陈晓梅下班,她从来没看到过陈晓梅的脸如此惨白,比曲贵达打她的那天,还要惨白。
眼神哀求着闹事的领头人,求他不要说了,卑微到了极点。
小小的思绵不明白,自己的妈妈不害怕被人打,却害怕这群人的辱骂。
等到了很久以后,她才能稍稍体会,曲贵达打陈晓梅,只是身体上的屈辱。
可这群人当着她学生的面骂她,才是真的要了她为人师长的尊严。
最后,闹得太大,影响了学校秩序,不少学生家长也投诉,不放心自己孩子交给这样的老师。
不得已,学校只能建议陈晓梅回家修整,陈晓梅知道学校是不想做太绝,给她留了面子,主动请辞,不让学校为难。
回家的公车上,陈晓梅抱着思绵,眼里没有一滴泪,可思绵看出她的悲恸。
她说:“绵绵,妈妈再也不配站在讲台上教育学生了。”
一个老师,再也不配去拿起粉笔,陈晓梅得有多难过。
思绵只能伸出小手抱
着她,用头蹭蹭她的胸口,“妈妈还可以教我,我也是妈妈的学生。”
陈晓梅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在这一刻溃不成堤。
当时的陈晓梅,只有苏思绵,母女俩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
后来,为了躲债,陈晓梅带着思绵东奔西走,最后,从小县城到达繁华的燕城。
大城市虽然无情,可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你足够勤劳,就能活下去。
陈晓梅从开始的摆夜市买馄饨,到有了自己的店铺。
日子一天天变好,她手里有了积蓄,托人把钱带回老家,想要一点一点还清当初的欠款。
却没想到,会被债主循着追过来,不仅砸了她的店,还要她立刻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生活又一次一无所有,而这次,陈晓梅却没了以前的韧劲,是真的过不下去。
她开始彻夜不归,把思绵留在房东的婆婆照顾,婆婆总是很不耐烦,丢给她一袋芝麻糊,就回屋睡觉。
思绵很小就学会了讨好别人,每次都会甜甜地说‘谢谢婆婆~婆婆最好了~’
这个时候,房东婆婆就会心软,允许她到楼下看电视。
陈晓梅每天早上八点回来,头发都乱蓬蓬的,还一身酒气。
思绵会把攒下的芝麻糊泡给她喝,陈晓梅总会象征性喝几口,然后摸摸思绵的脑袋,回房间补眠。
思绵会乖巧的把剩下的芝麻糊喝完,并且把碗洗干净,为了不打扰陈晓梅,她都是在房东婆婆的厨房里洗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思绵也开始讨好自己的相依为命的母亲。
可最后,陈晓梅还是扔了她,就像是扔了一只以前很喜欢,但是现在很碍事的小猫咪,把她扔在了燕城人最多的天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