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走后,两人陷入沉默,思绵转过眼神,就见华盛尤颦着眉,注视着她。
皮肤白的像易碎的瓷器,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的愁绪。
两人一时失语。
“我……先去看看老华。”思绵勉强抬了下唇。
老华居住的疗养院倚着燕城的小山脉,空气清新,山清水秀十分适合病人修养,就连病房都是以山景别墅为规格。
好的环境当然有好的价钱,老华住在疗养院的这些年,衣食住行以及照顾他的护工,加起来所有的花费,不低于七位数。
好在虽然公司不在了,但华盛尤和思绵当初的股份、老华留下来的个人资产,勉强够他几十年的花销。
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秋日正午的阳暖而不炙。
老华的轮椅靠着落地窗,头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的样子,胸口紧紧抱住的,是一个小臂长短的银白色盒子。
因为年岁久远,原本锃亮的锡皮,被掌心摩挲的没了亮光,和老华日渐浑浊的眼睛一样,灰扑扑的。
老华总是抱着这个银盒子,以前思绵怕他着凉,偷偷的取走过。可老华人虽然睡着了,但手劲却大,使劲箍着盒子不松手,任思绵如何取巧都没办法拿走。
即使废了劲拿走,在手松离盒子的一瞬间,老华一定会被惊醒。
久而久之,思绵也就由着他了。
照料他的护工见思绵来了,要把老华叫醒,被她眼神制止。
医生说老华最近状态很不好,之前的脑
损伤的区域有出血状况,晚上总是疼的睡不着,偶尔才能眯一会。
她走上前,伏在老华的膝头,眼泪一涌而出。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酸涩,都在这里释放。
以前每当她感觉压力太大,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伏在老华膝头。
即使回应她的只有简单的呼吸声,思绵也觉得有人陪着她。
她知道老华现在很痛苦,需要进行手术。
可万一手术不成功,万一老华没能醒过来,万一……
万一他永远的离开了呢?
谁还能再撑着她继续这早已不再明媚的生活。
老华的下巴点到盒子上,被冰凉的触感猛然惊醒,一看到思绵的眼泪,慌里慌张的要伸手抹掉她的眼泪。
“小绵别哭、别哭。”老华口齿不清的安慰她:“我们不打针,我们回家不打针。乖哦小绵~干爹给你做红烧肉。”
所有的隐忍都在老华那句哄小孩似的‘乖哦小绵’下,分崩离析。
她在华家的第三年,因为吃坏了东西,肠胃炎发作,在医院输了五天的吊针,给她扎针的护士是个刚毕业的姐姐,总是找不到血管,每次扎针总要扎好几次。
思绵虽然怕极了,但还是笑着,让姐姐不要紧张,可私底下会委屈的问老华,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医院,她不喜欢打针,觉得好疼好疼。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老华就会揉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温和的为她抹眼泪,哄小孩似的哄她:
“我们小绵乖哦,不哭,不哭,马上病好了,干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这么多年了,他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小绵喜欢吃红烧肉。
“老华……”思绵哽咽到不能自已:“我该怎么办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小绵好难受,不想你走……”
“老华不走,老华不走。”华勇书手忙脚乱,却还是笑的温和,像以前一样,半开玩笑的哄小孩:“老华还没挽着下面出嫁呢,怎么能走?”
华勇书好像想起了什么:
“姓顾的小子什么时候娶你,说是毕业后就把你娶走,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呢?”
“嗯?”思绵吸了吸鼻子,心底有了一丝触动:“……顾承修吗?他什么时候来见过你。”
老华眯起眼细想,方才还清醒的眼睛,又重新变得茫然:“阿盛啊,那小子今天才来看过我,说是要给我脑子开刀,被我骂走了,我看他脑子才有病,整天没个笑模样的。”
老华板起脸,越说越气愤。
方才的一丝触动消失,思绵敛下眼。
也是,当初顾承修出国前,她想要他和老华吃顿饭,他都推三阻四,不愿意见她的亲人,怎么可能单独来看老华,还做那些承诺。
她知道,顾承修从来没有把她刻在自己的未来里。
对她的感情,除了那一丝愧疚,便再无其他。
若非要说有,也不过是曾经被抛弃后不顺心的愤恨。
“对啊,
他脑子有病。”思绵温声哄着华勇书。
-
傍晚,思绵开着车找了家餐厅。
疗养院远离社区,最近的餐厅也有五公里,她捏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焦虑。
70%的失败率,她没办法让老华去冒险,可如果不做手术,那就连最后三成的希望都没了。
思绵忽然想到孙菲喝醉后的那句“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真的太不公平,为什么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会遭遇不幸,为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她去承担。
华盛尤坐在副驾驶位,两人一路无语,思绵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
他伸手,拍了拍思绵的肩膀,语气平缓:
“我想了很久,绵绵,我们的婚约取消吧。”
刹车被猛地踩住,两人的身体猛然前倾,被安全带拉回座位。
思绵眼神怔愣:“为什么……你也不要我了吗?”
她不知道这份婚约对华盛尤来说是什么分量,但在思绵看来,是他和华家的羁绊,无关风月,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最后的牵绊。
她被人丢弃了太多次,虽然从未宣之于口,可心底总是有个声音告诉她,没有人要她,所有人都会丢了她。
她将所有的情感都看的比生命更重,也意味着,会时刻陷入恐慌。
“不是。”华盛尤笑了,温温和和的,和老华很像:
“我怎么会不要绵绵呢?就算没了婚约,我们还是一家人,不是吗?”揉了揉她的头,阿盛敛住笑意:
“
只是,我打算带爸爸去国外接受治疗,林医生说,美国的一个脑科权威曾经做过这类手术,可以把风险降低到50%,即使只多了两成的成功率,也是新的希望。”
“而且这些年姑妈联系我许多次,叫我过去帮他经营酒店,我已经答应了。”
华姑妈是老华的唯一的妹妹,这些年在美国经营酒店,独身主义者,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这些年帮了华家不少,只是上了年纪,希望能和亲人团聚,也希望找个接班人。
姑妈一直想阿盛带着老华去那边接受更好的治疗,阿盛从来都是拒绝,虽然他对思绵的说辞,是因为自己没有精力去经营酒店,但她心知肚明。
华盛尤是为了她。
姑妈不喜欢思绵,总觉得自己的大哥招回来个谋夺家产的祸害,车祸以后,思绵掌管公司,这种想法就更盛,认为思绵会独吞家产,找到机会就撺掇着阿盛把思绵赶出去。
而因为阿盛对思绵庇护的态度,姑侄俩闹得很不愉快,老华住院后,她甚至都没回来看过一眼,依旧认定是苏思绵策划了一切,才害的家宅不宁。
和感情深厚的姑妈撕破脸皮,华盛尤心底不是不难过。
可这些、这些事,他从来没对她说过。
但这不意味着,思绵不明白。
“你决定了么?”思绵轻轻地问。
华盛尤有他的选择,她只能表示尊重。
“嗯。”华盛尤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决定
了。”
“我会带爸爸去美国,可能……至少两年内,不会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