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先生看着他,面纱下见不到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接着便告诉他掌柜的让他召集人手去北面拉货,又给了他一袋子银钱,说是今夜做事的报酬。
他毫不迟疑的接下了,攥着钱袋子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医馆里的诸位先生,确实不一样。
北面有什么?那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原,天寒地冻不说,在那待的时间长了眼睛都会突然瞎掉。
可他没再问什么,就应下了。
祈先生也没再解释什么,只是让他第二天早上带着人手在北城门那等着,会有人去给他引路的,之后就让他自行去休息。
李克没有再去找手下这帮弟兄们商量第二天要不要去,要去干什么。
而是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他在城北的住处,一个不大的小院,院里平时只有他和这匹上了年纪的驮马,这马还是当年来北陵城的时候骑着的。
屯在角落里的马草少了一些,也不晓得是它自己饿了吃的还是有人喂。
院子看得出有打扫的痕迹,应该是跟自己混饭吃的这帮兄弟中有人特意来收拾的,也应该就是他们顺手喂的马。
毕竟这老马倔强,不是熟人旁人也喂不了。
家里的粮食没人动,看来是没遭贼。
李克就躺在自己久违的小屋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李克起的很早,出门把自己以前的弟兄们喊了出来,先是分了绵掌柜留给他的银钱,接着说是又接了个差事。
帮人跑个腿拉货,愿意来的他管饭。接着又传信给昨夜那帮分别的“难兄难弟”,说是有医馆的事需要人手来做。
别说,混混虽然是混混,可混混里若是分三六九等,跟他李克混的那一定就是上等混混,身上都有着几分义气。
自家老大虽然被人扣留了一阵,可老大就是老大。
昨天半夜老大找他们去三层楼,他们去了。
今天老大喊他们帮忙跑腿,他们也来了,十几个人一个都不少。
那帮“难兄难弟”反而不靠谱,讲究的还派人来传个信,找个借口,不讲究的压根就连个消息都不回。
也罢,他尽力了。
李克这帮弟兄看到自家老大把自己的那匹“老伙计”都牵了出来后,也猜出来今儿可能是要干笔大买卖了,一群人又租了几个板车推着。
毕竟说是要去拉货的,一群人等在北门这,老大牵马,小弟推车,挺合适的。
等了一阵子也不见有人来,昨天夜里那帮分别的“难兄难弟”没来,绵掌柜派的人也没来。
李克也不急,就这么等在城门外,牵着自己的老伙计,不自觉的又想起了从前。
李克其实不是北陵城本地人,他父母那一辈都是东州人,家住一小渔村,靠海吃饭。
他爹当初还是附近村子里顶有名的采珠人,水性极好,甚至住在边上东临城的贵人们都知道乡下有这么个姓李的采珠人,水性好运气佳,每次下海都收获不小。
也正因此他小时候家里日子过的还不错,他爹甚至找了门路把李克送去东临城里的私塾读书。
可李克心里不喜欢去私塾,不是不喜欢读书,是讨厌跟他一起读书的人,他们瞧不起他,打他骂他欺负她,就连私塾里的先生都不会注意到他。
就因为他是乡下来的,而他爹仅仅是个“渔夫”。
一开始他还会解释自己爹不是渔夫是采珠人,是给城里贵人们下海捞珠的,跟那些普通的渔夫不一样。
可后来他不解释了,因为没人在意他爹到底是干什么的,在这些富贵人家眼里,都一样,都是不入流的行当。
他不想再去了,他觉得这里不好,他想回去跟爹学下海摸珠。
当时一直很疼他的父亲狠狠打了他一顿,告诉他不论如何都要去读书,读了书就可以做学问,会做学问了就是读书人,成了读书人之后才能不被人看轻!
他玩了命的下海摸珠,为的就是希望李克能当个读书人!让自己儿子以后不会被人看轻!
当时李克还年幼,他记得自己哭了,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最终选择相信爹说的话,他答应爹娘一定会好好读书,去出人头地。
在那之后的几年,他是城中私塾里最用功的孩子,直到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一切的事。
那年他爹接了笔大买卖,有贵人指名要一种珍珠,那产珍珠的蚌所在的水域极深,之前接下这笔买卖的两个人都意外身死了。
可贵人说了,若是能采到这种珍珠,就在东临城附近给他家安置处宅子。李父动心了,他一直记得自己儿子当时说过,因为住在乡下而被人瞧不起,李父心里一直记得,所以他去了。
所以,他去了。
李克深深的吸了口气,如今他都三十了,已经很久没回想过自己小时候的事了。
医馆护院的王先生曾说过:人没老就经常回忆过去,这不好。
他现在也觉得,这不好。
这时手下的弟兄们招呼他,说是要等的人到了,李克这才停止回忆,抖擞起精神准备去见绵掌柜派出的向导。
可当他见到了面前这人时,心底却忍不住颤了颤。
来的这人他认识,医馆里的其他先生喊他时墨,他们那帮“难兄难弟”则叫他时先生,平日里见到的次数不多,但确实是医馆的人。
他们之间第一次见面的过程其实很愉快,这位时先生在深夜找他单独问话,人很随和,问的问题也都很简单,问话结束后甚至还和李克说了会话,歉意的表示自己不该深夜叫醒他。
然后第二天李克早上起来干活的时候发现,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少了三个。
他罕见地什么也没问,因为他心里隐约猜测,那三个人不是被放了,而是永远回不来了。
都是城北混的,谁不知道谁?他李克顶多算是带着手下的弟兄们敲诈点银钱,混口饭吃。可这三个人不同,他们跟城北的一些“大买卖”有关,平日里过得也比他阔绰得多。
而被一起“囚禁”在医馆的这段时间里,李克也发现那三个家伙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们比自己,脏的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