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色莲华16/40 章 · 5302 字

第16章 第十六章 南望如月

萧珵在前线率部与大梁主力会合后,交接了军务,便带着南诏军和使团的大梁士兵徐徐撤回南诏。他原计划在南诏稍作休整便返京复命,使团出使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联合南诏、夹击吐蕃、打通滇西北,每一项都超出了朝廷最初的期望。按例,他该回去了。

可蓝望不肯放人。这位刚复位的南诏国主亲自拎着一壶南诏特产的梅子酒来堵萧珵的门,说:「兄弟,你不能走。」萧珵说他不饮酒。蓝望说:「知道你不喝,我自己喝,你看着就行。」萧珵沉默了片刻,侧身让他进了门。

蓝望那夜在他房里坐到很晚,一面自斟自饮,一面把南诏眼下的一摊子难事一件一件摆给他听。妖道虽然死了,徒弟们也抓了大半,但还有几个内核余孽流窜到了边境深山,与镇南王旧部勾结,时不时袭扰村落。朝堂上也不太平——老王在位时被妖道蛊惑,提拔了一批靠炼丹献媚上来的奸佞,如今蓝望复位,这些人有的被清算,有的被贬谪,剩下的都在暗中观望,随时准备反扑。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信得过的人更少。南诏已经向大梁上表称臣纳贡,但盟约从纸面落到地面,还有数不清的事要谈——出兵比例、纳贡数额、边境贸易的细则、双方驻军的防区划分。这些事情交给旁人去办,他不放心。萧珵是他在师父旧居的庭院里歃血为盟的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放眼南诏,没有人比萧珵更了解南诏与吐蕃边境的地形和敌我态势,也没有人比他在南诏军中威信更高。他在这里,本身就是对蓝望政权最有力的背书。

萧珵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苍山洱海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自然知道蓝望说的句句在理——吐蕃虽然被逐出滇西北,但神川铁桥之战的胜利只是将吐蕃势力赶出了神川都督府的管辖范围,并未彻底瓦解吐蕃在高原腹地的军力。吐蕃残部退守北岸后仍在集结兵力,随时可能趁大梁主力回撤后卷土重来。他作为亲手斩断铁桥的人,留下来协助蓝望巩固防线、训练南诏军、重建边境防御体系,确实是最合理的安排。更何况南诏境内多灵山秀水,苍山洱海之间不乏仙气缭绕、适合修炼的洞天福地,留在南诏并不耽误修行。妖道的金丹被他斩杀时炼化吸纳,修为大增,正好需要一个清净所在巩固境界。他也不想回京城——不想面对宁国公府那道隔着一扇门说话的父母,不想面对靖远伯府里那个戴着面纱、与他相敬如宾的妻子。他宁可留在南诏,留在石卡雪山下的军营里,留在蓝望这间堆满竹简和舆图的偏殿中。至少这里的人需要他。

当夜萧珵便研墨铺纸,向皇帝上了一道表文。表文写得十分恭敬,却字字落在实处:吐蕃残余势力尚在集结,南诏边境防线亟待重建;两国盟约需人督办,伤兵未愈不便跋涉;臣对爵禄无所求,愿在南诏多留些时日,待盟约彻底落实、边境安稳后再回京复命。符钧准了,进封靖远侯的旨意随回批一同送到南诏。萧珵在蓝望的王宫偏殿里接的旨,面上没什么喜色,只是把圣旨收好,继续和蓝望讨论边境粮仓的选址。

此后他便在南诏扎下了根。他帮着蓝望清剿妖道余孽,训练了一支以南诏剑修为主的精兵,又配合大梁派来的文官逐条敲定了盟约细则。赵有巽被他正式辟为靖远侯府参军,在南诏期间便负责协调盟约文书和粮草调配,桩桩件件做得滴水不漏。陈石头依然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每天「将军「「将军「地叫着,萧珵纠正了无数次叫「侯爷「就行,陈石头每次都答应得很响亮,下次见面还是「将军「。萧珵便不再纠正了。他还嘱咐陈石头有空要学认字,石头学了,学得很认真,每天睡前捧着一本《千字文》在帐中念叨,但学来学去也只从十个字涨到十三个字——新学会的是「萧「、「南「、「诏「三个字,因为萧将军是靖远侯,驻扎在南诏。他把「萧「字写对了,但「南诏「两个字总是写错,不是多一笔就是少一画。陈石头挠着头说这两个字太难了。萧珵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憨直模样,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心想明明萧字更难,嘴上却说:「够了,认得主将的名字和驻扎的地方,便是一个好兵。」陈石头得了夸奖,当晚又多抄了十遍「萧「字,每一遍都写对了。

萧珵在南诏的修行也未曾荒废。苍山深处有一处名为「玉带云「的灵穴,云气终年不散,灵气充沛。他每旬去一次,在那里打坐吐纳,炼化妖道金丹中残存的灵力。那颗金丹是蛇妖数百年修为所聚,被他斩杀时以青木剑诀强行吸纳,一直封在丹田深处未能完全消化。在南诏这几年,他借着苍山灵穴的天地灵气,将金丹中的妖力一层一层剥离净化,化为自身修为。不过弱冠之年,金丹便已圆满,隐隐触到了元婴期的门槛。云柄真人收到他的书信后,在回信中难得地夸了四个字——道心坚定。蓝望不懂更高深的道门修行,只是每次看到萧珵都忍不住说他是怪物,在战场上能打仗,在朝堂上能议事,在棋盘上能算人,在修行上还能精进。萧珵异常平淡地说了句:「还差得远。」蓝望笑着说:「这句就谦虚过头了。」

闲暇时,萧珵偶尔会去蓝望的偏殿小坐。蓝望爱下棋,棋艺不算差,只是算不过萧珵。两人对弈,蓝望从来赢不了,但萧珵并不刻意算计到只胜半目——他只是把优势维持在一个让蓝望觉得还能再下一局的范围内,不急不躁,不赶尽杀绝。蓝望有时候输了,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说:「萧珵你是不是又让我?「萧珵说:「没有。」蓝望说:「你就是让我。」萧珵说:「只是算得多一些。」蓝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说:「萧珵这个人最大的好处不是算得准,是坦荡。我就喜欢跟坦荡的人做兄弟。」

有时蓝望会拿出他那支紫竹笛。蓝望的笛子吹得极好,曲风多变——有时是苍山洱海的悠远绵长,有时是南诏民间的活泼俏皮。萧珵修道多年,琴棋书画是道门教养的一部分,他通音律,能弹古琴,只是从不以此为爱好。蓝望吹笛时,萧珵便以指节轻叩案沿替他打节奏,偶尔兴之所至,取出青锋剑,以剑鞘击地,金石之声与笛曲的高低起伏丝丝入扣。蓝望吹到激昂处,萧珵便加快击鞘的节奏,如沙场战鼓催阵;蓝望曲调转缓,萧珵便放轻力道,如远山钟磬悠悠。两人从未事先排练,却每次都能默契地找到共同的韵律。

有一回蓝如月也在。她刚从边境巡视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但听见哥哥的笛声和院中萧珵击鞘的节拍,便站住了脚步。蓝望朝她招了招手,笛声未停,曲调一转,从沙场战鼓变作了南诏民间的踏歌调。蓝如月听了一小段,便依在廊柱上,自然而然地张口唱了起来。她唱的是南诏民间的采茶调,用当地方言婉转唱出,嗓音清澈如山间溪流,虽不似中原歌姬那般技巧繁复,却有一种朴素动人的味道。——她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唱什么,只是听见了哥哥的笛声,和笛声中那个金石相击的节拍,嘴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她唱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但她的耳朵却一直在听——听他的鞘声有没有跟上她的调子。萧珵击鞘的节奏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顿了短短一拍,然后自然而然地调整了节拍,原本刚劲如战鼓的金石声转为轻灵的指尖轻叩,与她歌声的起伏丝丝入扣。蓝如月唱到高亢处,萧珵便加重叩击以垫其声;她转低婉时,他便放缓节奏,让鞘声如远山回响般渐渐隐去。蓝望的紫竹笛、蓝如月的采茶调、萧珵的青锋剑鞘,三种本不相干的声音在偏殿庭院里交织成了异常和谐的共鸣。蓝如月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这样合过歌——她不是歌姬,不需要与人合奏。但此刻她唱着他为她调整的节拍,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得像一块石头,却比任何一个说「唱得好「的人都更懂她的歌。

一曲终了,蓝如月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廊柱上直起身。蓝望把紫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问萧珵他们家如月唱得如何。萧珵收剑入鞘,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公主的歌声很好听。」蓝如月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猛地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偏殿。她走得比平时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慌。她的心跳在嗓子眼里撞了两下,她想——她刚才唱的时候,他有没有在看她?

蓝望看着妹妹的背影,轻轻把紫竹笛搁在案上。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妹妹心里在想什么——如月那孩子,从小就不是个会藏心思的人。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端茶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多停一息。

萧珵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东西。蓝如月看他的目光和他们初遇时不同了——那时候她握着弯刀挡在哥哥身前,看他的眼神是警惕和戒备;后来盟约定下,她叫他「哥哥「,眼神是信赖和坦荡;如今她偶尔在廊下与他擦肩而过时,会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耳根泛着淡淡的红。他不是迟钝的人,他只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有一回萧珵在偏殿与蓝望议事,蓝如月端茶进来,把茶盏放在萧珵手边时,手指在他袖口停了短短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任何人都可以当作是无心的——但她自己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只是想碰一下他的袖口,想知道这个人穿了大半年的衣裳,布料是不是也和南诏男人的一样粗粝。她没有擡头看他,放下茶盏便退开了,手指蜷进掌心,像握住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秘密。蓝望看见了,萧珵也看见了。蓝望没有戳破,只是自然而然地起身说出去透透气,把偏殿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萧珵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长公主,「他说,「我在京城有妻子。」

蓝如月的手指在茶盘边沿停了短短一息,然后异常平静地说了声:「我知道。」

「我发过誓,这辈子不会有别人。」他说。

蓝如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的不是他的眼睛——她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抱歉「两个字,那比被拒绝更让她难受。她看的是他的嘴角,那条他难得弯起的弧线。她想,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为她弯一次嘴角了。

然后她笑了笑,和初遇时一样坦荡,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端起茶盘转身走出偏殿,步伐一如既往地利落。她说「以后不会了「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端着茶盘的手也没有发抖。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走出偏殿时,她才记起自己忘了呼吸,于是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南诏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眼眶吹得有些干。她眨了一下眼,没有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萧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知道蓝望不会阻拦——蓝望是南诏国主,他当然希望妹妹能嫁给自己最信赖的兄弟。但蓝望也是萧珵的结拜兄长,他不会勉强萧珵做任何事。

此后蓝如月来偏殿的次数少了许多。她不是不想来——她是怕自己来了之后,会忍不住去看他批阅文书时垂下的眼睫,会忍不住去数他案上那些茶盏是不是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她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所以她把所有去偏殿的理由都换成了去边境的理由。偶尔碰见,她依旧会一如既往地叫他「哥哥「,声音和从前一样清脆,笑容和从前一样坦荡。

她开始频繁往返于南诏与大梁边境之间,替蓝望巡视边境防线,检查粮仓和军械库。边境的百姓渐渐都认得她了——穿一身骑装,束着高高的马尾,骑马从村道上一路驰过,英姿飒爽。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过来,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说长公主真漂亮,白发老翁竖起大拇指说长公主文武双全还体恤百姓,不知道以后哪家贵公子能有这等福气。她听了,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只笑着说「哪有「,心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萧珵的面庞。

她心里堵了一下。她蓝如月从小在王室长大,见过的出色男人不算少,可没有一个人让她这样惦记过。她自视甚高,向来只有她挑夫婿的份,没有别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道理。可那个人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纸上,眼神却飘得很远——她知道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自己。喜欢他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她自己也分不清哪样更多一些。

这日,蓝如月从边境回到国都的皇宫。她专程到膳房,跟厨娘学做桂花糕。她学了一整个上午才学会火候,糯米要泡够时辰,蒸的时候火不能太大,火大了会硬,火小了黏牙。她试了四回,前三回都不成,第四回终于做出来一碟绵软弹牙的、她自己也满意的。她端着这碟糕从膳房走到偏殿,一路上整了三次衣襟,在心里排了七八种开场白。

可她走到回廊尽头,便停住了。

她看见萧珵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页名录,目光落在纸上,但眼神却飘得很远。他在想一个人。蓝如月不知道他在想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碟桂花糕,白气在晚风里散得很快,像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她缓缓转身,把桂花糕端回了膳房,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糕很甜,吃到嘴里却有些发苦。她想,大概是今晚的风太大了。

也在这一天,萧珵在南诏的偏殿里,从赵有巽送来的大梁朝廷邸报中偶然翻到了一页西南盐帮的名录。他看着那页名录,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何慧了。至少他以为自己很久没有想起何慧了。

他叫来陈石头,问他上次派去川蜀盐帮打听消息的人回来没有。陈石头低着头,把一份按过手印的回报放到萧珵案上,说派去的三个人昨天刚回来,川蜀那边的盐帮能问的都问遍了,没有这么个人,还没来得及和将军汇报。萧珵翻了两页便搁下了,让陈石头亲自带人继续往湖广和江南去找。陈石头领命退出去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萧珵正低头批阅边境粮仓的文书,神色如常,只是翻页的手比平时慢了些。陈石头挠了挠头,总觉得将军说「继续找「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将军大概找得很辛苦,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把偏殿的门掩上了。

殿外的苍山被暮色笼罩,洱海的水面被晚风吹皱,南诏的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萧珵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缓缓擡起眼,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苍山雪线。他在想:何慧说她是盐帮出身,可为什么整个大梁的盐帮里都没有一个叫何慧的姑娘?她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她说的那个病秧子,到底是谁?

☰目录
九色莲华 第16章 第十六章 南望如月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