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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面纱岁月

大婚后没几个月,萧珵便自请出使南诏了。

他离京那日,穿着是太常寺少卿的公服,绯色圆领宽袖袍,腰束银带,佩药玉七事,头戴乌纱幞,衣冠整肃,通身的清贵之气。何瑶站在正房的窗后,从窗帘缝里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走出宁国公府自己那院的院门。绯色公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出门送。

新婚那夜他站在盖头前说「只做盟友」「七年和离」的时候,她就知道这门婚事不过是场结盟。既然他划了道,她便接着。何家的女儿从不欠别人的,也不会让别人欠她的。她替他管好这个家,七年之后两清,从此各不相欠。只是那天早上她从窗帘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还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萧珵走后八个月,何瑶搬进了新建成的靖远伯府。工部按伯爵府的规制建造,标准的四进院落,按照之前她审核过方案建造,后院的一小片花园按她的要求种了几株海棠,还有一小片紫花地丁。她搬进去之后便开始着手打理。第一件事是把府中所有帐册、地契、铺面契书、田庄鱼鳞册一并调来,花了两天时间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她在军营里见惯了父亲怎么管粮草帐,伯府这点帐目,在她眼里不过是换了个名目。

新聘的管事起初有些不情愿,大约是觉得这个刚进门没几天的年轻媳妇不过是做做样子,嘴上答应得恭敬,送来的东西却缺了好几样要紧的。何瑶没有发作,只是列出一张清单,挑出缺漏和前后帐目对不上的条目,把管事叫来,异常平静地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西郊那两处庄子去年的收成为何没入府帐。第二句是东街那间布庄的契书为何送来的不是红契而是抄本。第三句是库房里那几件御赐的贡品,登记在册的共六件,为何只交过来四件。

管事跪在地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武将家出身的年轻媳妇竟然能在短短两天内把所有帐目理得这般清楚。何瑶没有罚他,只是让他三日之内把缺漏的东西补齐。三日之后果然补齐了——连带一份工工整整的请罪折子。从那以后,靖远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位新进门的伯夫人虽然说话从不提高音量,帐目上的事却糊弄不得。

把府里的事务理顺之后,何瑶开始清理那些长年积弊。采买上的虚帐,她一笔一笔核,把虚报的价格压回实价。几个仗着资历老、在府里吃空饷的老仆,被她查实后辞退了——辞得颇为体面,每人多给了三个月的工钱,临走还让帐房写了举荐信。管事小心翼翼回禀她,辞退下人还给举荐信不太合规矩。何瑶不咸不淡地看了管事一眼,说他们虽犯了错,但也为府里出了力。给一条退路,积些福报。

每隔几日,何瑶会去一趟宁国公府,给婆母谢宓请安。谢宓在花厅里见她,她行礼如仪,回话简要,从不主动提起萧珵,也从不抱怨府中事务。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替谢宓斟一盏茶,有时帮永安公主哄一哄年幼的孩子。永安公主婚后一直随夫君住在宁国公府,与萧柏感情和睦。她虽是公主之尊,性子却温和,见何瑶回回都是独自前来,从不带什么怨色,对这个弟妹的印象便渐渐好了起来。

有一回何瑶走后,谢宓对永安公主说:「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心里门儿清,比柏哥儿还沉得住气。」

永安公主说:「弟妹是个好人。」

谢宓说:「本就是个好的。」

住了不到一年,朝廷下旨进封萧珵为靖远侯,工部奉旨将四进的伯府扩建成五进的侯府。何瑶接过图纸看了两遍,把工部的人请来,指着图纸上几处说这里不必改,这里的院墙可以再往外扩些,给侯爷留一处演武场。工部的人几次想敷衍过去,说按规制办事,一个侯府的年轻夫人对着图纸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何瑶的声音不高,但工部的人终于闭上了嘴:「就按我说的办。侯爷将来回来要练剑,地方不能小。」

扩建工程从开工到落成,何瑶全程盯着。有几个工匠偷工减料被她当场抓出来撤换,工部的官员被她磨得没了脾气,私下嘀咕说这位侯夫人比兵部的老爷们还难缠。

永安公主每回在宁国公府见到何瑶来请安,总能在她身上看见一些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是袖口沾了墨渍,有时候是指尖多了几道翻图纸翻出的细痕。有一回她忍不住问:「弟妹,府里的事忙得过来么?要不要拨几个人过去帮忙?」

何瑶说:「多谢嫂子,我应付得来。」

永安公主想了想,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虽是公主之尊,但嫁入萧家这些年,看着何瑶把一个空荡荡的伯府扩建成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终究是有些佩服的。有一回她偶然在街上看见何瑶在粥棚里施粥,亲自站在棚子里一碗一碗地盛,不像个侯夫人,倒像个邻家姐姐。回去对谢宓说了。谢宓沉默了片刻,说这孩子心善。

扩建府邸那年秋天,永昌伯爵夫人来府里做客。

永昌伯夫人姓孟,是永昌伯的正妻,在京中贵妇圈里混了大半辈子,原本和何瑶素不相识。这次登门是因为伯爵府和靖远侯府有些公务来往,永昌伯不便亲自登门,她便代劳了。公事说完,永昌伯夫人没有急着告辞。她端起茶盏,顺势转了话题,问何瑶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何瑶照实说每日核完帐册、处理完府中杂务之后,若有余暇便看看书。

永昌伯夫人从治家理帐的心得聊起,才发现之前把她当成寻常武将家出身的女子实属小瞧她了。何瑶的理家能力竟不在她之下。她问何瑶平时都看什么书?何瑶说医典。她又问可常出门走动?何瑶犹豫了一下,说不常出门。

永昌伯夫人看着何瑶脸上那张面纱,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这位侯夫人的一些传闻——戴了面纱,侯爷多年不回府,京中那些舌头长的贵妇们背地里嚼了不少舌根。她忽然生了几分怜惜,说:「你一个人闷在府里,容易闷坏了身子。若是不嫌我唠叨,我便常来找你说说话。」

何瑶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多谢夫人。」

从那以后,永昌伯夫人便常来侯府坐坐。她带何瑶去参加击鞠、茶会、法会,教她怎么在贵妇圈里进退得宜。何瑶学得认真,她本就是个聪明人,这些东西一学便会。有人私下问起面纱的事,永昌伯夫人便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说侯夫人理家是一把好手,管帐比老帐房还利索。

渐渐关系近了,永昌伯夫人看着何瑶脸上那张面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戴这个可是有什么缘故?」

何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没什么,不过是和侯爷赌气罢了。」说完便低头喝茶,没有再多解释。

永昌伯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年轻夫妻哪有不赌气的,等侯爷回来,说不定自己就先摘了。」

何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永昌伯夫人不再提面纱的事,只是偶尔来得早了,撞见何瑶在花厅里看帐册、面纱搁在妆台上的模样。她第一次看见那张脸时愣了好一会儿——眉目间天生一股英气与清丽并存的风姿,皮肤白皙细嫩,眼睛清亮如西山的泉水,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忍不住在心里把萧珵那小子骂了一遍,嘴上却只是笑着说:「这样多好,又清爽又自在。」

何瑶自然地拿起面纱重新戴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后何瑶在府里便渐渐不再时时戴面纱了,只是去宁国公府请安,或是进宫赴宴、出门应酬时还是会戴上。小桃替她梳头时方便了许多,以前每次梳头前要先摘面纱、梳完再戴上,小桃每回都忍不住嘀咕,说那面纱的带子在小姐耳后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如今那道红印渐渐褪了,小桃嘴上不说什么,梳头时力道却比从前更轻柔了几分。

真正让何瑶在京中贵妇圈里一战成名的,是一场马球会。

那年重阳,皇帝在宫中设宴,宴后照例在皇家马球场举行击鞠比赛。京中勋贵女眷各自组队,永安公主领衔宁国公府队,对阵齐国公府女眷。何瑶自幼习武,骑术极好,永安公主便邀她入队一同出战。何瑶没有推辞。

永安公主在马上笑着朝何瑶扬了扬球杖,说:「弟妹今日可要放开了打,可别手下留情。」

何瑶在面纱下弯了一下嘴角,说:「公主放心,我不打则已,打了便不会让对面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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