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满二十岁应当举行冠礼,本来要返回大梁一趟。但蓝望再三挽留,言辞恳切,说南诏如今百废待兴,实在离不开他,又说南诏王室的宗庙虽不比大梁太庙庄严,却也是历代南诏国主祭祀之地,一应礼仪都按大梁士族的规矩来办,绝不委屈他。萧珵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没有再推辞。
蓝望亲自担任正宾,为他加冠三次——先是缁布冠,再是皮弁,最后是爵弁。萧珵跪在宗庙之中,蓝望依礼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礼成,萧珵为自己取字仲青。仲为排行,青为木德,既是纪念昆仑修行岁月,也是对自己半生漂泊的一个交代。南诏众臣纷纷道贺,蓝如月站在兄长身侧,看着萧珵束冠后更显沉稳的眉目,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礼毕后萧珵给大梁京城的宁国公府去了信,禀告自己已在南诏举行冠礼,取字仲青,请父母代为转告兄长、妹妹及夫人。信中没有单独给何瑶写什么,只是在末尾列了要代为转告的名字,她的名字排在兄长和妹妹之后。
信送到宁国公府那日,谢宓正和萧澜在花厅里喝茶。她看完信,把信纸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儿子行了冠礼这么大的事,给家里来信,却只让我代为转告他夫人。」谢宓叹了口气,「好歹也是结发妻子,这样对人家,实在不好——也不知道像谁。」
萧澜端起茶盏刚要喝,听到这话,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他看了夫人一眼,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外甥多像舅。」
谢宓瞥了他一眼:「先皇后走得早,如今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哥哥。我知道你们在朝廷上经常政见相左,可也不能当着我面这么说他的不是。」
萧澜把茶盏搁回案上,往夫人那边挪了挪:「夫人说得是,是为夫失言了。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宓接过茶盏,没再说什么。萧澜又替她剥了颗果子递过去,这事才算过去。
小桃是何瑶从小一起长大的忠仆,把这些年小姐的辛苦与委屈都看在眼里。她看着自家小姐从那个在何府演武场上抽鞭子的野丫头,变成了如今这个端庄得体的侯夫人。她知道小姐这身端庄是怎么练出来的——是每天在书房坐到深夜核帐练出来的,是在与婆婆宁国公夫人晨昏定省、对长嫂永安公主谦谨恭顺的相处中磨出来的。她心疼得要命,却从来不敢在小姐面前说这些。因为小姐从不抱怨。大婚之夜侯爷连盖头都没掀就走了,小姐没有哭。这些年,小姐没有提过他一个不字。
有一回深夜,何瑶在书房核完帐,伏在案上睡着了,面纱搁在旁边的妆台上。小桃端着银耳羹进来,看见她额角枕在手臂上,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小桃没有叫醒她,把银耳羹轻轻放在案角,退到门外。她在门外站了许久,悄悄擦了擦眼角,低声骂了一句:「没良心的男人。」
又过了些日子,何瑶清理库房,把萧珵从南诏寄回来的药材一盒一盒登记入库。小桃看着那些锦盒上贴着的「南诏虫草」「南诏雪莲」「南诏灵芝」的标签,问:「小姐,这些您怎么不用?」何瑶淡淡说了句:「用不着。」让管家收进库房。小桃没再说什么,只是搬药材时格外留意了最底下那只小小的锦盒——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贴着的「此株品相最好,留给夫人」,只是觉得这个盒子和其他那些不一样,不像是贡品,倒像是一件随手塞进去的小礼物。
何瑶把侯府产业逐一清点完毕,又命帐房造了明细总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府中备查,一份托人带给远在南诏的萧珵。
小桃见了忍不住问:「小姐,您把家产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何瑶摘下面纱搁在妆台上,说:「到了和离的时候,这些都是要分清楚的。两不相欠。」
小桃看着她从容笃定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很难过,替小姐叫屈。何瑶的目光从帐册上移开,落在小桃脸上,说:「没有什么可叫屈的。这门婚事本就不是我自己选的。他给了我体面,我也该给他体面。」声音和平时核对帐册时一样平稳,没有怨恨,也没有自怜。
小桃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小姐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何瑶成亲后第四年,那年四月,兰陵萧氏祭祖。
萧澜率阖家返乡。萧柏与永安公主同行,谢宓带着何瑶。萧珵仍在南诏,自然去不了。萧澜一行人离开京城前收到了萧珵的家书,说南诏军务吃紧,祭祖全凭父亲做主。萧澜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安心办差。谢宓一方面觉得自家儿子离家多年有些不妥,再者也是这些年和何瑶处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一路上都对何瑶十分关照。何瑶也恭敬地回应,十分得体。
何瑶未戴面纱。祭祖乃一族大典,萧家是兰陵数百年的望族,萧氏宗祠建在城东,五进院落,黑瓦青砖,门前两株老槐树,比萧珵的曾祖父还要年长。何瑶一身霜色素衣,鬓边只簪了一朵白色的流苏花——那是兰陵本地时令的花,谢宓说祭祖之日不戴金玉,这是老规矩。她跟在谢宓身后,敛目垂首,举香跪拜,礼数周全。
萧澜是萧氏族长,立于祠堂正位,面朝列祖列宗牌位,声音沉而稳,领着阖族诵了祭文,又焚了祝祷表。永安公主身份尊贵,未在祭拜之列,只站在门槛外,看何瑶规规矩矩地跪,低低叹了口气。那日何瑶以萧珵之妻的身份正式见过了萧家各房宗亲——也是她嫁入萧府这么多年,头一回在宗祠露面。
祭礼三日,她随众而来,随众而去,没怎么说话。第三日饮福酒,族人分席而坐,女眷在偏院。谢宓去正厅陪族中长辈说话,何瑶与几个远支的嫂嫂婶娘坐在一处。一个嫂嫂压低声音说:「你和珵哥儿成亲才几个月他就去了南诏,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京城,府里府外都要操持,辛苦得很。族里几位长辈私底下都说,等侯爷回来,你们也该添个孩子了。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守着空房,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何瑶端茶的手没动,只是笑了笑:「夫君为国尽忠,归期由不得我。这些事,心急也没用。」那嫂子与旁边婶娘对望一眼,没再追问,只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
席面散去后,何瑶独自走到偏院花厅。时值四月,流苏花开满枝头,细长的白花从枝上垂下来,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雪。何瑶端着茶出神,看着那树。她身后两个隔房的婶娘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个说:「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侯爷不回家,守着活寡罢了。」另一个接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拢不住丈夫的心。」一个又说:「我瞧她今日在席上,倒不戴那面纱了。也是,在祖宗面前戴面纱,成什么体统?可没男人撑腰,再守规矩也是白守。」两人低声笑。何瑶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背影挺得笔直。她听见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久久不散。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只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涩。
那夜她回到客居的小院。兰陵的春夜有风,流苏花被风吹得簌簌地落。她铺开信纸,提笔给萧珵写信。本是照例要报个平安,说「返乡祭祖,一切顺利,夫君勿念」。开头几行工工整整,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院中流苏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从窗棂飘进来,落在信纸上,像一小片雪。她看着那瓣花,把它从纸上拈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继续写。写到后面,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兰陵家中的流苏树开花了。很美。你若在便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风从窗缝钻进来,把那片花瓣吹得在纸上轻轻翻了个身。她终于搁下笔,把那封信折好。她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的流苏树,然后将信压进了妆匣的最底下——她知道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去,就像她不会开口说「我想你「一样。
次日清晨,她神色如常地随谢宓去给族中长辈请安,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端方的模样。没有人知道她昨夜写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封信在妆匣里,和她在侯府那些年压下去的所有心事一样,落了灰,却没有散。
祭祖仪式后,何瑶跟着宁国公一家返京。春去秋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何瑶每天卯时便起来处理府中事务,上午看帐册,下午巡视府中各处。夜里书房里掌着灯,她一个人坐在案前核帐,窗外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转眼便是成亲后的第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