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正式入昆仑外门那天,栖霞峰正在下清明节后的第一场雪。她领了外门弟子的素色道袍和身份玉牌,被管事师兄领到客寮,推开房门时,一个正在榻上打坐的少女擡起头来。四目相对,那少女先开了口,声音细细柔柔的,和栖霞峰的瀑布声完全不同。
「你是新来的?」
「我叫何慧,修金系。」何慧把包袱往空榻上一搁,动作利落得跟行军扎营似的。
「我叫薛晚莹,修土系。」少女从榻上下来,帮她接了一把包袱,「我比你早来半年。这间寮房就咱俩住,你睡南边那张榻吧,南边暖和。」
何慧打量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寮房——两张硬板榻,两方桌案,两盏油灯,窗台上搁着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是薛晚莹从山下带上来的。她忽然觉得这间简朴的寮房比家里那个堆满绣花绷子的闺房自在得多。
「你身体不太好吧?」何慧把软鞭解下来挂在榻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薛晚莹愣了一愣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何慧在她对面坐下,说:「你呼吸之间灵力流转不太顺,应该是先天体弱,后天用土系法术在补,补得不错,但底子薄,到金丹期估计要费些劲。」薛晚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才刚进门,怎么跟灵鉴课先生似的。当真看得这么准?」何慧也笑了,从包袱里翻出一包桂花杏脯递过去,说:「这是我从家里带的,虽然路上压得有些扁了,味道应该还行。」薛晚莹接过蜜饯,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片刻,眼睛亮了,问:「是不是京城的桂花杏脯?」何慧问你怎么知道。薛晚莹说:「我小时候跟爹进京赶考吃过一回,就是这个味道。」何慧说:「那你多吃点儿,我带来好多。」
当晚熄灯后,薛晚莹躺在南边的榻上翻了个身,忽然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何慧,你一个姑娘家,年纪也不大,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昆仑修道?家里人舍得吗?」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何慧的声音从北边的榻上传过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坦荡:「逃婚。」
薛晚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逃婚?!」
「指腹为婚。」何慧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那盏没点亮的油灯,声音很平,「两家父母早年定下的亲事,我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后来听说是个病秧子,一打就趴下的那种。」她顿了顿,委屈地说,「我不想嫁,就跑了。」
薛晚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去,说:「那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何慧说:「从小跟着家里跑盐帮,走南闯北惯了,不怕路远。」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薛晚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室友身上有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栖霞峰的瀑布,看着清清凉凉的,底下藏着的是能凿穿石头的力道。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透,栖霞峰的晨钟便响了。何慧从榻上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用过早膳后跟着薛晚莹第一次走向外门弟子的课堂。
顺着山间石阶逐级上行,山风顺着崖壑穿荡而来,裹着晨间未散的霜气,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她擡眼顺势远眺,目光挣脱层层山雾,才真正窥见昆仑神山的壮阔全貌。
云海翻涌的云天之间,一方悬圃凌空悬浮,不着一寸山根,无半分攀援之路,孤零零立在清冥之上。圃中琼草铺地,灵泉蜿蜒环流,细碎灵光顺着泉雾漫溢开来,温柔又清寂。
她视线再往上擡,越过茫茫云絮,极巅之处九道莹白玉栏错落排布,淡淡灵光浮漾缭绕,遮住了高台地表的古老井口。遥遥望去,只觉神圣缥缈,半点看不清内里光景。
更上方的九重增城深深隐入霄汉,望不到尽头。
目光顺着神山脉络往下落,四道灵水各分途发源,河水澄澈、赤水沉润、洋水迤逦、弱水缥缈,四道水脉顺着山势蜿蜒流淌,烟光水色漫向无边大荒。时有素色仙禽振翅掠过长空,清唳一声,转瞬便消失在云山雾海之间。
整座昆仑静穆寥廓,天地苍茫的气韵尽数收拢在此一方神山之中。何慧驻足片刻,眼底藏着几分叹服。世人皆传帝俊之下都仙气鼎盛,今日亲至,才知世间真有这般不落凡尘的仙家秘境。
课堂设在栖霞峰半山腰的传经堂,四壁镂空,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几个新来的弟子直缩脖子。何慧倒不觉得冷,她从小跟着爹爹何复在北境军营长大什么天气没遇过,北境的风比这刺骨多了,还经常满天沙子呢。她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蒲团坐下,薛晚莹坐在她旁边。窗外正对着栖霞峰的瀑布,水声轰隆隆地传进来,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很适合打瞌睡。
前排已经坐了两个少年。左边那个正趴在案上补觉,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寅时被硬拽起来的。右边那个脊背挺直,素色道袍一丝不苟,木剑搁在案边,正低头翻着一卷旧谱。何慧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山风通过窗户吹进来,把他垂在肩头的发梢吹得轻轻拂动,他却板正端肃,好似一尊穿着素色道袍的白玉雕像。
「坐第一排那两个是谁?这么积极。」何慧压低声音问薛晚莹。
薛晚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浅浅笑了一下:「左边趴着那个是刘玄浠,玄门世家子。他家里对他期望特别高。都说道门几乎没有一世修成仙的。到了他这一辈,族中长老看他天生根骨好,对他能修成正果寄予厚望。所以他练得可苦了,每晚都练到后半夜,寅时又被拽起来上早课,每天这么熬能不困吗?」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些许佩服,「不过他嘴上从来不抱怨,就是趴着补觉的时候谁也叫不醒。」
何慧又多看了那个趴在案上的少年一眼。他道袍袖口磨得发白了,右边手指上缠着一小截旧绷带,大约是昨晚练剑又磨破了。
薛晚莹把目光移向右边那个,说:「那个是萧珵,木系,这批外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筑基圆满,剑术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俗家还是个贵公子呢。」
何慧想起来入门那天拐角撞到的那个身影,若无其事地说:「听起来很厉害。」
薛晚莹说:「厉害是厉害,就是性子太冷了,跟昆仑山顶的雪似的。好些女弟子看他长得帅,主动和他说话,他理也不理。刘玄浠跟他一个寮房,说从来没见他笑过。刘玄浠一个玄门世家子都比他随和多了。」
萧珵。何慧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从腰间解下软鞭搁在案边,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的心像被一头小鹿撞了一下。她把软鞭重新摆正,心想——原来他长这样。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比她想的更好看一些。他不爱搭理主动接近他的女弟子,说明不爱招惹,成亲以后能省心不少。不过不能让他觉得我上赶着接近他,何慧心想。
这时补觉的刘玄浠打着哈欠从案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发现后排多了个新面孔,立刻来了精神,转过身主动搭话:「新来的师妹?你修什么系?」
「师兄好,我修金系。」何慧说。
「怎么称呼?」刘玄浠问。
「在下何慧,请多指教。」她答道。
「我是苍梧派刘氏刘玄浠,水系。」刘玄浠指了指旁边,「这位是萧珵,木系。」
何慧点点头:「萧师兄好,幸会。」
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卷旧谱上。何慧也不在意,把注意力转回刘玄浠身上:「刘师兄,你的手怎么了?」刘玄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截旧绷带,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昨晚练剑练得晚了些,磨破了点皮,不碍事。」
这时讲经的内门弟子清樾进来了,他是云柄长老座下弟子,也是不苟言笑的做派。众外门弟子都不再聊天,开始听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