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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皇帝赐婚

十二岁的萧珵来到昆仑山时,发现这里和京城钦天观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昆仑比京城的冬天冷了不知多少。雪落在眉睫上,即刻凝成玄霜,一口白气呼出去,半空里便结成冰晶,簌簌坠地,满地晶光。

「世间竟然有如此趣景。」萧珵心中啧啧称奇。

萧珵又擡头望去。万仞绝壁上挂着一道冰瀑,水从冰壳子的裂缝里涌出来,被山风裹挟着四散横飞。映着天光,晃眼夺目。他擡手挡了一下,雪粒子打在袖口上,簌簌地响。风里偶尔闪过一道虹,却也转瞬即逝。

萧珵鼻尖通红,只能短促地浅吸气,因为深吸气的话肺里会像被塞了一把冰碴子,连带着胸口都疼。

云层压得很低,罡风卷着雪沫子撞向绝壁,又弹回来,在深渊里来回撕扯。日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被冰晶折射后撒进深渊,晶莹闪烁。萧珵被美景吸引,盯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酸痛发胀,赶紧收回目光,勉强稳住身形,不由得心中一叹,「这样的风里,别说练剑,站都站不稳。」

萧珵持国师的荐书进了山门。按昆仑的规矩,凡荐举入山的弟子,无论资质高低和背景出身,一律先入外门修行,打好根基,再经三年一次的考核择入内门,下次考核是两年之后。他被分到栖霞峰下的一间客寮,与外门弟子同住,每日寅时起来习剑,上午听内门师兄讲经,下午在藏经阁抄录典籍。额外抽出一个时辰,自学宁国公府送来的经史子集和兵法阵法。

日子和在钦天观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山更高,风更冷,瀑布声更大。

昆仑的藏经阁比钦天观大了不止十倍。经架从地面一直码到穹顶,每一层都塞满了落灰的滚动条。萧珵第一次走进去时,在门口仔细翻阅了典籍索引,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到木系剑诀那一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旧谱,拂去上面的灰,在窗下坐了下来。他把旧谱翻开,第一页上用工整的小篆写着四个字——青木剑诀。他想起国师临别前说的那句话——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曾在敕建钦天观住过一段日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曾坐在钦天观的藏经阁里翻开过这卷木系剑谱。他赶紧收回思绪,把旧谱翻到下一页继续研读。

在昆仑的时日,他陆续认识了几个前来外门修行的同门。

第一个是与他同住一间寮房的刘玄浠。刘玄浠,比他早来了半年,比他大几岁,出身苍梧玄门世家,祖上四代皆为道门修士。据说家中藏经阁里堆满了各派功法手抄本。他修水系,一手沧浪剑诀在同辈中少有敌手。萧珵第一次见他练剑时,刘玄浠正站在栖霞峰下的溪水里,剑尖挑着水花,水珠在空中凝成一条白练,绕着剑身转了三圈才散落。剑势收住后,他回头看见萧珵站在岸边,颇为自得地笑问道:「怎么样?我这一招练了两个月了。」萧珵老实答道:「挺好看。」刘玄浠说:「光好看没用,得能打才行。」他收了剑,走上岸来,把湿漉漉的袖口拧了拧,「要不咱们比一场?」萧珵摇了摇头,说「不必了」,转身回了寮房。刘玄浠在后面追着喊:「别走啊,切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刘玄浠喜好结交朋友,到昆仑半年,已经把栖霞峰上下的外门弟子认了个遍。他话多,嘴碎,但练功从不含糊。萧珵每晚挑灯抄经到深夜,刘玄浠也从不比他早睡——他练剑,练到手指磨破皮,缠上绷带继续练。萧珵问他为何这样拼命,刘玄浠一边往手上缠绷带一边说:「我家里把正道飞升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说我是玄门这一辈最有希望的苗子。道门几乎没有一世修成的,他们还指望我有这个飞升的机缘。」他顿了顿,苦笑道,「我不拼命,回了家都没法面对爹娘期待的目光。」

萧珵到昆仑后三四个月,李长平来了。李长平也比萧珵年长几岁,与刘玄浠年纪相当。与萧珵、刘玄浠都不同,他出身莱州农家,世代务农,父母在瘟疫中双双离世,留下他和哥嫂守着几亩薄田。后来有昆仑云游的道人路过,见他根骨不错又心性纯良,便将他引入道门。他修火系,可惜入门晚,根基也浅,剑法练得笨拙。好在这个人能吃苦,又肯下功夫,能把一招一式反复练上几十遍直到记住。

刘玄浠性子急,看李长平练好几次都记不住,忍不住指点几句,不过难免带出几分嫌弃的语气。李长平也不生气,每次被说了都憨厚地笑笑,说「多谢刘师兄指点」,然后继续练。

萧珵偶尔路过,看见李长平一个人在溪边练剑,同一个动作练了快半个时辰,汗水把道袍后背浸透了一大片,也会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李长平察觉到有人,回头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资质差,只能多练练。」萧珵说:「火系剑法重气势,你出剑的时候不要犹豫,一剑就是一剑。」李长平愣了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萧师兄指点。」

之后又来了一个修土系的薛师妹,名晚莹。她父亲是江陵屡试不第的举人,家中有薄产,衣食无忧。薛晚莹从出生便身体羸弱,父母心疼她,才将她送来昆仑修道,指望道门环境和修习能养好她的根骨。她性子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平日同门相处从不与人争长短。刘玄浠头一回见她,热络地打招呼,薛晚莹只是浅浅一笑,柔声细语地应了一声。刘玄浠后来跟萧珵嘀咕,说这位薛师妹莫不是瓷做的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萧珵没接话,但心里觉得薛晚莹虽然在道门同辈中不算出众,但她那份沉静稳当,倒是有几分土系弟子该有的样貌。

萧珵本不好结交,但刘玄浠是个自来熟,日子久了,四个人渐渐成了点头之交,偶尔在传经堂下课后,坐在廊下说几句话,或是一同去膳堂吃饭。李长平话少,但每次吃饭都吃得认真,刘玄浠一边吃一边天南海北地扯,薛晚莹偶尔接一句,萧珵则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饭,听他们说话,自己很少开口。

十三岁那年冬天,宁国公府来了人,是府里老管事陈安,在宁国公府伺候了大半辈子,头发已经花白。他风尘仆仆,虽然从山下雇了人力轿夫擡他到昆仑山门,但是进了山门之后一路步行还是气喘吁吁。萧珵在远处便看到他,知道自己见过他,但是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了。陈安见到萧珵先是行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和一份明黄绸缎的圣旨,双手递上。萧珵接过,先看了家书。

家书是宁国公萧澜亲笔,字迹端正厚重,一笔一划都透着他勋贵世家的沉稳。信中说,皇帝给他们兄妹三人都赐了婚,而且这次赐婚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一批皇子公主和世家子弟。先皇后谢婉所生的永安公主嫁给了萧珵的大哥、宁国公世子萧柏;先皇后所生的皇太子符珉娶了自己的表妹、谢公爷的女儿;皇二子符珂娶了世家王尚书家的女儿;皇三子符瑞娶了袁太傅家的女儿;萧皇后所出的皇四子符琮娶了萧珵的妹妹萧槿。皇帝将他也一并赐婚,大约念在他年幼替皇帝出家有功,宁国公三个孩子里哥哥和妹妹都赐婚了,独落下他不大妥当。信末,萧澜嘱咐他安心在昆仑修行,婚事自有府中操持,不必挂心。

萧珵把家书看完,折好放在案角。刘玄浠在旁边急得跺脚,催道:「快看看圣旨上写什么!」

萧珵展开圣旨。明黄绸缎上写着端正的馆阁体,末尾落着「兵部侍郎何复之嫡幼女何瑶」几个字。他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一扫而过,然后把圣旨重新卷好,放在经卷旁边,继续抄经,仿佛看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刘玄浠按捺不住,伸手把圣旨拿过去,念了出来:「兵部侍郎何复之嫡幼女何瑶——何侍郎家的小姐呢!」他念完,看向萧珵,「萧师弟,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娘子长什么样?」

萧珵没擡头,落笔四平八稳,平静说道:「圣旨上又没画像。」

刘玄浠被噎得努了一下嘴角,转头看向旁边的李长平:「何侍郎家你听说过吗?」

李长平想了想,说道:「何侍郎在我们老家那边当过将军,是几代从战场上拼杀、积累军功升上来的。听说他家连生了五个儿子,人丁兴旺,好不热闹,没想到后来还有了女儿。」

薛晚莹念着何瑶的名字,缓缓说道:「瑶者,美玉也。《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瑶为美玉,亦是赤玉,贞洁幽远,贵重纯粹。武将家里连生几个儿子后得了这么个小女儿,又费心起了这个名字,必定全家视若珍宝。何瑶,听着应该是个心性干净、温婉端方的女子。」

刘玄浠听完,转头看向萧珵:「萧师弟,你这门亲事听着不错啊。」

萧珵把圣旨重新卷好,放在经卷旁边,继续抄经。刘玄浠抢过去念了出来。萧珵低头抄经,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经文里恰有一句「瑶池宴罢五云深」,那个「瑶」字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然后他重新落笔,把这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

「不过又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罢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诵经时一样平。

李长平觉得他矫情,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也能身不由己?我以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才是真的身不由己。」

萧珵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继续抄经。窗外栖霞峰的瀑布声轰鸣不息,他把抄好的经文翻过一页,继续写。刘玄浠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把圣旨放在案上,转身去拿了剑,出门练功去了。薛晚莹看了萧珵一眼,安静地回了自己的寮房。李长平看他们都走了,自己也回去休息。

寮房里只剩下萧珵一个人。他抄完最后一页经文,把笔搁在笔架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家书上。宁国公府的家书里还夹着一张纸,他展开来,是大哥萧柏的笔迹,只有寥寥几行字:「二弟,母亲让我给你带句话——何侍郎家的女儿,品貌端方,八字相合。何家虽然不是勋贵世家,不过祖上也有世家小宗联姻,这些年上升势头稳。你在昆仑安心修行便是,家里的事有大哥在。」

萧珵把纸重新折好,和家书圣旨一并收好。他凭窗而立,想起国师昔日一席话:当今陛下年少时也曾在道观寄居过一段时日。不知道当年陛下因何在道观短住,是否也曾经被一桩身不由己的婚约困扰。「何瑶」,他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大概年龄和他相仿,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余生却因为一道圣旨不得不被束缚在一起,不由心头一苦。

萧珵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案上那卷旧谱和里面滑落过的那张笺纸。「大梁宣帝十三年」再次映入眼帘。那是九年前了。

他伸手拿起旧谱,指腹已经按在了封皮边缘,想翻开看看。却停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来,把旧谱放回原处,转而拿起今日自修的兵法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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