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的例会最终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草草收场。
张启山那番毫不留情的强势表态，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表面的涟漪被强行压下，底下的漩涡却旋转得更加湍急。几位家主心思各异地起身告辞，没人再多说什么，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难以言说的计较。
吴老狗混在人群中，牵着他的三寸钉，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他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仿佛刚才议事厅里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不过是午后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下指尖微微的蜷缩，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张启山那坚定的维护，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他与那些明枪暗箭隔开。这感觉……很陌生。吴家向来低调，他吴老狗更是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独自承担。如今这般被人强势地划入羽翼之下，既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又隐隐生出几分不自在的警惕。系统任务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张启山越绑越紧，而这种「捆绑」，究竟是好是坏？
他正思忖着，已随着人流走到了九门提督府的大门口。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面铺上了一层暖金色，各家带来的随从、车辆早已候在外面，人声略显嘈杂。
吴老狗不欲多留，正打算牵着三寸钉拐向自家马车停靠的巷口，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穿透了周遭的喧闹，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吴五爷。」
吴老狗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适时挂起了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佛爷，」他语气轻松，「还有何指教？」
张启山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吴老狗完全笼罩。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亲兵和副官都默契地退开了一段距离，拦住了其他想要上前寒暄或窥探的人。他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少了几分肃杀，却依旧气势迫人。肩部的伤似乎并未影响他挺直的脊背，只是脸色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有些过于棱角分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吴老狗的问题，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吴老狗脚边警惕地竖起耳朵的三寸钉，然后才重新落回到吴老狗脸上，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
「最近，」张启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心些。」
吴老狗心头微凛，面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佛爷何出此言？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收起你那套。」张启山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温度，眼神却沉凝如墨，「李利和陈皮阿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明着找你麻烦的人会暂时消停，但暗地里的刀子，不会少。」
他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吴老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冷兵器铁锈味的独特气息，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你吴家的驯兽术，这次在墓里露了脸，有人眼红，有人忌惮，也有人……想据为己有。」张启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九门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
吴老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迎上张启山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分辨出更多信息。是单纯的提醒？还是另有深意？这位佛爷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
「多谢佛爷提醒。」吴老狗拱了拱手，语气依旧试图保持轻松，「我会注意的。再说了，我吴老狗虽然不才，但自保的能力，总还是有一些的。」
他这话半是客气，半是实话。吴家能在九门中立足，靠的绝不仅仅是驯兽，暗地里的手段和布置，也并非全无。
然而，张启山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那紧抿的唇线显得更加冷硬。
就在吴老狗以为对话到此为止，准备再次告辞的时候，张启山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他正准备放下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极大，如同铁钳一般，牢牢箍住了吴老狗那只清瘦匀称、腕骨纤细的手腕。温热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衣衫，熨帖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吴老狗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对方握得极紧，那力道带着警告，也带着一种……掌控欲。
「吴老狗。」张启山盯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内心，「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把你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收起来。认真点。」
手腕上传来的禁锢感如此清晰，伴随着对方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吴老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擡起眼，对上张启山近在咫尺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在议事厅里的冰冷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连张启山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是因为系统吗？还是仅仅因为张启山那「护短偏执」的性格在作祟？
吴老狗分辨不清。他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得有些发疼，那温度灼人，让他心绪纷乱。他试图维持镇定，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热。
「佛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弄疼我了。」
张启山眸光微动，视线下落，扫过自己紧握的那截手腕。吴老狗的皮肤很白，被他这么一握，周围已经隐隐泛起了一圈红痕，在夕阳的暖光下格外明显。他手指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瞬，却并没有立刻放开。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周围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那紧紧相连的手腕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触感和温度。
三寸钉不安地在吴老狗脚边蹭了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片刻之后，张启山终于松开了手。
手腕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但那被紧握过的触感和温度，却仿佛烙印一般残留了下来。
张启山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冷峻威严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但他看着吴老狗的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沉凝。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丢下一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一旁的黑色汽车。亲兵立刻上前为他拉开车门。